蒙泰尼里转身看着十字架。“上帝!听听――!”
他的声音消失在空洞的静寂之中,没有回音。只是牛虻重又变成冷嘲热讽的恶魔。
“对他喊、喊、喊响点,也许他是睡、睡、睡熟了――”
蒙泰尼里吓了一跳,好像被打了一下。好一会儿,他站在那里,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然后他坐在地铺边上,双手捂住了脸,哭了起来。牛虻不住地颤抖,身上直冒冷汗。他知道泪水意味着什么。
他拉起床单盖在头上,免得自己听见。他得死去,这就够受的了――他曾活得那么洒脱,那么壮丽。但是他无法堵住那种声音;它就在他的耳边响起,敲打着他的大脑,冲击着他的脉搏。蒙泰尼里还在哭个没完,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滴了下来。
他终于停止了哭泣,并用手帕擦干了眼睛,就[...]
他说不下去了。蒙泰尼里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尊石像,或者就像是被扶坐起来的死人。起先听到牛虻在绝望之下慷慨陈词,他有点发抖,肌肤机械地收缩,就像遭到鞭子的抽打;但是现在他十分镇静。经过长久的沉默,他抬起头来,沉闷而又耐心地说道:“亚瑟,你能给我更清楚地解释一下吗?你把我弄糊涂了,我也给吓坏了。我听不明白。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您必须在我们当中你出选择。如果您爱我,那就从您的脖子上取下十字架,然后跟我一起走。我的朋友正在安排另一次劫狱,有了您的帮助,他们就能轻易取得成功。然后等我们平安越过边境,您就分开承认我是您的儿子。但是如果您对我的爱不足以使您做出这一切――如果这个木雕的偶像比我对您更重要――那么您去找上校,告诉他您同意。如果您要去,那您马上就去,免得让我因为见到您而感到痛苦。我已受够了。”
蒙泰尼里抬起头来,微微颤抖。他开始明白过来了。
“我当然会和你的朋友联系。但是――跟你一起走――这不可能――我是一位教士。”
“那我就不接受教士的恩惠。Padre,我不会再作让步。我已厌恶了让步,吃尽了让步的苦头。您必须放[...]
“亚瑟,你就可怜一下我吧――”
“在您的谎言把我赶出去成为甘蔗园的奴隶时,您又给了我多少可怜呢?听到这个您就发抖――啊,这些心软的圣人!这就是一个符合上帝心意的人――这个人忏悔了他的罪过,并且活了下来。只有他的儿子死去。您说您爱我――您的受害得我够惨的了!您认为我可以勾销一切,几句甜言蜜语就能使我变成亚瑟?我曾在肮脏的妓院洗过盘子;我曾替比他们的畜生还要凶狠的农场主当过马童;我曾在走江湖的杂耍班子里当过小丑,戴着帽子,挂着铃铛;我曾在斗牛场里为斗牛士们干这干那;我曾屈从于任何愿意凌辱我的混蛋;我曾忍饥挨饿,被人吐过唾沫,被人踩在脚下;我曾乞讨发霉的残羹剩饭,但却遭人拒绝,因为狗要吃在前头。哼,[...]
蒙泰尼里低下头来,吻着那只残疾的手。
“亚瑟,我怎能不信仰他呢?这些年来真是可怕,可我一直都坚定我的信念。既然他已经把你还给了我,我还怎能怀疑他呢?记住,我以为是我杀死了你。”
“你仍然还得这么做。”
“亚瑟!”这一声呼喊透出真实的恐怖,但是牛虻没有听见,接着说道:“我们还是以诚相待,不管我们做什么,不要优柔寡断。您和我站在一个深渊的两边,要想隔着深渊携起手来是毫无希望的。如果您认为您做不到,或者不愿放弃那个东西,”――他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十字架――“您就必须同意上校――”
“同意!我的上帝――同意――亚瑟,但是我爱你啊!”
牛虻的脸扭曲得让人感到可怕。
“您更爱谁,是我还是那个东西?”
蒙泰[...]
“我从您的脸上看出您已经听见了,但是您始终不回头。您祈祷完了吻了一下十字架,然后您回头瞥了我一眼,低声说道:‘我非常抱歉,亚瑟,但是我不敢流露出来。他会生气的。’我看着他,那个木雕的偶像正在大笑。
“然后我清醒过来,看见工棚和患有麻风病的苦力,我明白了。我看出您更关心的是向您那个恶魔上帝邀宠,而不是把我从地狱里拯救出去。这一情景我一直都记得。刚才在您碰到我的时候,我给忘了。我――一直都在生病,我曾经爱过您。但是我们之间只能是战争、战争和战争。您抓住我的手做什么?您看不出来在您信仰您的耶稣时,我们只能成为敌人吗?”
亚瑟,”蒙泰尼里低声说道,“真的是你吗?你是从死亡那里回到了我的身边吗?”
“从死亡那里――”牛虻重复说道,浑身发抖。他躺在那里,把头枕在蒙泰尼里的胳膊上,就像一个生病的孩子躺在母亲的怀里。
“你相信上帝吗?”蒙泰尼里重复了一遍,起身俯视着他,目光平静而又咄咄逼人。上校也站了起来。
“主教阁下,我是个基督徒,从来没被拒绝过赦罪。”
蒙泰尼里举起胸前的十字架。
“救世主为你而死,你就对着他的十字架发誓,你跟我说的话全是真话。”
上校站着不动,茫然地凝视着十字架。他实在弄不清楚,到底是他疯了,还是红衣主教疯了。
“你已经请求我同意把一个人处死,”蒙泰尼里接着说道,“如果你敢,你就亲吻十字架,并且告诉我你相信没有别的办法防止更多的人流血。记住,如果你跟我撒谎,你就在危及你那不朽的灵魂。”
沉默片刻之后,统领俯下身去,把十字架贴到唇上。
蒙泰尼里审慎地看着他,几乎像在查验一只未曾见过而又令人生厌的新动物。所幸统领正在玩弄他的腰刀,没有看见这种目光。他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我并没有对他施用任何特别的酷刑,但是我被迫对他严加管束――特别是因为那是一座军事监狱――我曾以为稍微宽容一点也许有些效果。我提出放宽管束的尺度,如果他能理智一些。主教阁下猜猜他是怎么回答我的?他躺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恶狼,然后他非常和气地说:‘上校,我起不来,无法把你掐死。但是我的牙齿还挺厉害,你最好把你的喉咙搁远一点。’他就像一只野猫一样凶狠。”
他走进一条长长的地下走廊,这条低矮的穹形通道好像没有尽头。里面点着耀眼的油灯和蜡烛,透过格栅的洞顶传来了跳舞的声音、喧笑和欢快的音乐。是在上面,是在头顶上方的那个活人的世界里。无疑那里正在欢度节日。噢,找个藏身和睡觉的地方吧。一小块地方,坟墓也行啊!在他说话的时候,他跌进了一个敞开的坟墓。一个敞开的坟墓,散发着死亡和腐烂――哎,这没有关系,只要他能睡觉就行!
经历过上午的冲动以后,他处于一种奇怪的冷漠状态,他自己的痛苦对他来说不过是沉闷的机械负担,压在某个忘了自己还有灵魂的木头物件上。事实上,结局如何没有多大关系。
这个问题几乎带有挑战的语气,蒙泰尼里听了直往后缩,身体发抖,像是遇到了冷风。
“不管你做过什么,上帝都禁止我谴责你!”他庄重地说道。“在他的眼里,我们全都是有罪的,我们的正直就像肮脏的破布一样。如果你来找我的话,我会接待你的,就像我祈祷上帝有一天也许会接待我一样。”
牛虻伸出双手,突然作出了一个热情洋溢的手势。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他缓慢而又温柔地说道,“我――恨那位红衣主教。他是我最大的敌人。”
“不管是不是敌人,你都爱他,爱他甚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看着我的脸,如果你敢的话,你就说这不是真的!”
他调过头去,望着花园。她偷偷地看着他,有点害怕她所做的事情。他的沉默有点让人感到恐惧。最后她偷偷走到他跟前,就像是一个受惊的小孩,羞答答地扯着他的袖子。他转过身来。
“是真的。”他说
死去的人最好还是死去。忘记某些事情是很难的。如果我是你那位死去的朋友,我就会做、做、做个死人。还魂的鬼是丑鬼
“你不坐下来吗?请把你的椅子挪近一些。对不起,我不能帮你挪了。真、真的,这会儿我想起了这事,如果里卡尔多当时给我治疗,他会把我这个病例当成一个宝贵的发现。他具备外科医生那种热爱骨头的劲儿,我相信我身上能够打碎的东西全都给打碎了――除了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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