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长成我所使用的语言的模样
不不不,不是发现,是遇见
随後消失不见,留下很长的空镜,长得超过我的等待极限
我與無數計一面之交的男人,由於交談都不必,如狗們觸嗅鼻子互換氣息,我們所用詞彙僅 需及於上床,以及在床鋪上發出的詠歎,便是我們全部的語言。
傑開始講他們團裏一位最具爆發力的舞者,金。傑說金把自己變成了一把镖,镖起中的,上 場即發,絕無虛射。好比別人以跳對角線方法往舞台左側退場,金則往舞台中 完結一支舞,這對掌握全場或結束舞蹈來說,都難得多,金敢做。金的才氣是,我在哪裏舞台中 心就在哪裏,這種揚溢。金從不隻爲跌落而跌落,他爲了再起而跌落。他在每一飛躍之中完成身 體,如希腦雕刻顛峰期的一尊青銅海神像,赤裸,美麗。
那些岩黃車站大廳,擁擠似人肉市場,但是去洗手間一趟出來,人不知都哪兒去了,漠蕩起 風,留下廢報紙在地上拍飛。那些擴音器裏的女聲廣播著班車時刻行次的奇異腔調,直如吸星大 法叭地掏走我心,此時若有誰效妲己的背後一叫,我必跟空心比幹一樣仆地而滅。以及那些倉皇 在等候在奔赴的旅客,天堂陌影,各自投胎做人去。而我,站都走空了,依然,我不知,該投往 何處。
如此如此,一再重覆的情境和事件,是織毯翻過面來的漫漶紋理,織著我無望無止的空待。
我漸習慣於這種空待。
經曆過一回合複一回合的不信,求證,明白,否定之否定,所獲得的空待。
無數個夜晚,我不喝不食,望著黑邃窗鏡裏我的臉和車廂列列盞燈滑行過島嶼以南到以北, 夢中風景,疊映其上。有時,我看見煉油廠的火舌舔著夜空。有時,又紫又藍的大平原邊緣一串 星稀燈火如鑲釘珠鑽,不知名小站浮洲般漂過。有時一片水光誤爲銀礦陸地,有時明月溝渠十幾 輪月亮。景物匆匆而逝,放快的影帶刷刷刷洗著我的眼睛跟腦子,洗到澀了,白了,乾了,天也 亮了,我下車。
日以作夜,縱北縱南。我染患車站憂郁症,至今不能被除。
是夜傑未返宿。我的昏眠等待漸漸酵變起泡,前一秒我猜忌他,後一秒替他辯護,才恨他, 使原諒了他,相信他必回來,刹那又蕩然無存。意念果然比光速還快,泡滅泡生,其酵力也果然 驚人,正像後來高鹦鹉給我的一瓶金橘漬,我忘了啓食儲藏櫃中一年待取時,訝見金橘發酵的能 量已把肥胖玻璃罐從腰到底裂成了幾塊。我亦然。那個冬日泛澹泛白的午後,我起床離屋走出樓 寓,不吃不飲不知要往哪裏去。
我破碎而遊離的狀态,将使我的出現在任何一位朋友面 前,都是個突兀,打擾。我找不到能有哪個倒楣鬼來聆聽我的猥瑣告白,靈魂探索。我看著斜陽 剩下幾道欄幹就要沒入黑暗,胸腔狂鼓不已猶如十三道金牌來索命。我幾乎要打電話給蓓蓓向她 求婚,懇請她睡在我旁邊讓我能握住她手度過即将來臨像死亡一樣的寂寞長夜。事實上我抓起電 話撥了,傳來她好明亮的喂喂聲。我一時傻口,隻在喘氣真是斷命之人。蓓蓓可就聽出來是我, 喚我小韶嗎?
我吞咽大氣說是,問她在做什麽。她道家庭聚會,放空電話讓我聽,果然一屋子大人小孩喧 嘩和嬰兒的啼哭,問我何事。
我說,本來想找你出來看電影,改天吧。
她說,你沒事哦?
我說,沒事沒事。
她等我挂[...]
過昨天以前,他強烈吸引我的力量,完全消失了。一旦消失,就像制造香水過程中 的熱淬法冷淬法或油熱淬取,淬盡香氣之後的花瓣隻剩下一堆黃焦渣子。每次我自後車窗回戀他 越過馬路并開始期待能很快再相聚的身影,現在,我連一眼不想再看。我害怕隻會看見他的平凡, 醜陋,不堪入目。
我與阿堯,我與永桔,我們放野在社會邊緣的逐 色之徒,往往,未敗於社會制裁之前先敗於自己内心的荒原。
六九年還是七○年,愛情神話於麥迪遜廣場大廳首映,在一場搖滾演唱會之後,有一萬名年 輕人,大麻跟海洛因氣味彌漫空中,整批嬉皮駕著摩托車跟奇麗汽車喧嚣而來。天上飄雪,曼哈 頓的所有摩天樓亮著燈。放映空前成功,每一幕年輕人都鼓掌,許多人睡著,許多人做愛。片子 無休止放下去,銀幕上的正正在演出銀幕下的,愛情神話,神秘不可思議找到它的唯一時空。多 年以後費裏尼憶及,彷佛神話的密碼頓然破解,古代羅馬,未來一代,與觀影的現在,瞬間接著 在一起了。它不再屬於費裏尼,它是地質學上的菊石遺痕,以其不對稱的紋展示出來兩個差距 萬年的時代同時并列在一個空間裏。
我隐隐作痛想著永桔,他一去滇緬毫無音訊,想得沒得想時便想他大概死了,今年第一場山 雪會把他掩埋。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他的容貌他的聲音他的體味我快要記不得了……在這華燈 初上遍地黃金的大城一隅,我跟費多小兒對坐良久,未有交談。
他長成雄性的模樣,與他的雌性一類共同存在,卻又這般不同。面向這個含默的被動存在, 他又好奇,又困惑。他探看著,觸近著,撫摸著,試圖去理解,說明。他做爲他自體,但他又是 一名觀察員。有詩雲,死海無生物,聽見魚發聲,當這個無語的汪洋終於對地掀開波瀾時,他狂 喜極了甘願葬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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