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说那你夜里走在路上能看见什么呢?杨必然说我在路上看见了路。
是的,我在路上看见了路。杨必然很有些要为这句话激动的意思,为此他捉住了妻子一只手。他说只有在夜里,只有在深夜你才能在路上看见路。你才能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地知道,你把脚一伸,是路在下边接住了你的脚,路迎合着你,烘托着你,抬举着你,随着你的重量,也不管你有多胖。你站着,路躺着,厚道无言地滚滚向前,在寂静无人的有星无星的夜晚,当你在无边的苍穹之下上了路,你会觉得不是你非要走路不可,是路在诱惑着你去走它,那本是它对你的抬举。你走着,能闻见路边那些树的气息:树冠射出的是儿童嘴里的甜爽味儿。树干沁出的是干净男人身上的一股子清苦。你能看见哪丛灌木[...]
著名学府,算得上是座文化古城,但商店却有限。数得过来的几座商店分布在数得过来的几条街道上,老店大都是一两孔拱形门面,一两级青石台阶,门窗的颜色是黄配蓝。新店虽然门窗宽广,台阶高
,准是西单小六他们家出事了。第二天胡同里就传说起西单小六被“抢”走的经过。这传说激起了我和白大省按捺不住的兴奋、好奇,还有几分紧张。我们奔走在胡同里,转悠在三号院附近,希望能从方方面面找到一点证实这传说的蛛丝马迹。后来听说,给西单纵队通风报信的是西单小六的三哥,西单小六本人反倒从不向她那些哥儿们讲述她在家里所受的惩罚。谁看见了他们是用条红白相间的毛毯裹走了西单小六呢?谁又能在半夜里辨得清颜色,认出那毛毯是红白相间呢?这是一些问题,但这样的问题对我们没有吸引力。我们难忘的,是曾经有这样一群男人,他们齐心协力,共同行动,抢救出了一个正跪在搓板上的他们喜爱的女人。而他们抢她的方式,又是如此的震撼人心[...]
声,抄下中文的谐音:
“希啦呀瓦哩卢达塞,撒里希多奎哇,希啦呀瓦哩卢达塞,喏恩嗒噢……”
这首《温柔的歌唱》叫她给学得惟妙惟肖。
也许因为她具有异常惊人的模仿力,她学外文像是得天独厚。她没有当什么大“家”的奢望,只想做个好翻译;幻想着当她走在那些学者、名流或大政治家身边时,怎样才能把他们的语言准确无误地翻译给对方。她常指着电视里那些风度翩翩的翻译说:“那就是我。”但她对其他功课也挺认真,各科成绩都算突出,我曾经怀疑她的学习态度,因为她总是一边听录音机,一边写作业。她说那是她的习惯,尤其思考物理题时,听着录音机,思维细胞相当活跃、灵敏。但我老是觉得她有点儿煞有介事。
的冒号——“:”,仿佛安然爱说话都是它的缘故。它印在那里,又像专门引逗别人说话似的。每当你瞧见这个“:”,就忍不住要对着她的耳朵说上点儿什么。
可是,她顶讨厌别人对着她的耳朵小声说话。她喜欢在一定距离内,毫无顾忌地对着你说,也希望你像她一样对着她说。她还喜欢什么?喜欢快节奏的音乐,喜欢足球赛,她知道马拉多纳在西班牙一蹶不振的原因,还知道鲁梅尼格为什么不参加意大利的“尤文图斯”俱乐部。喜欢黄梅戏(怪事儿),喜欢冷饮,能一口气吃七支雪糕。喜欢游泳,喜欢读短篇小说,喜欢集邮,喜欢练习针灸,喜欢织毛袜子(仅仅织成过半只),喜欢体育课上的跳“山羊”,喜欢山口百惠。她打开录音机,随着山口百惠朴实、动情的歌[...]
2
其实,她是个地道的女孩儿。尽管她爱和人辩论,爱穿夹克衫,爱放鞭炮,爱大声地笑,有时候还爱趁人不备吹一两声口哨。看起来这全是男孩子的秉性,可是,有谁规定过女孩子不许对这些发生兴趣呢?
从家具店出来,我不由自主地重新打量起身边的安然:身高一米六六,体重五十九公斤,穿三十八号半的鞋。头发很好,乌黑、厚密,整齐的刘海儿齐着眉毛盖住了鼓圆的脑门;面孔不漂亮,但招人喜欢——至少招我喜欢。安然的皮肤不算白,却异常细腻、匀净。她常骄傲地告诉我,班里的祝文娟脸上长“青春美丽痘”啦,米晓玲有雀斑啦。而她,从来和这些斑斑点点无缘。在安然胖乎乎的、光洁的圆脸上,紧靠右边的耳朵,只有两颗并排的黑痦子,就像排在铅字里[...]
我们已经来到街上,我不愿在街上谈论父母,因此没有接下去。她却没完没了:“在他们身上我看不见……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爱情。”
“没有爱情怎么会有你我?”我小声说。
“不懂,实在不懂。”安然低头看着脚面,“你说妈怎么会爱上爸?妈那么漂亮,爸那么不漂亮。”
“我不这样看,什么叫漂亮?”
“佐罗就漂亮。”安然把头猛然转向我,就像等待我的反驳。“特别……特别是他的下巴。我顶喜欢佐罗的下巴。”安然说。
我抬头盯住她的脸,她脸红了。我第一次看见她脸红,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妹妹是个女孩儿。
跟前,看出它不是本地产品。平易市能购进这样一张床,真算是革新之举。我俯下身子看看商标,产地上海,标价二百二十元。
“我真想买这张床。”我说。
“姐姐,你……结婚吗?”安然小心、警惕地观察着我。
“不是——你没看见,这是张单人床。”
“为你自己?”
“啊。”
“不明白。”
“结了婚就不需要买单人床啦?比方说,两个人吵了嘴,你就可以到单人床上去睡。”我对安然解释着。我什么也不想瞒她,尽管我比她大八岁。
“结婚就意味着吵嘴吗?”
“不能那么说,可世界上没有不吵嘴的夫妻。”
“比如咱们家那两位,二老。”安然立刻接上了话茬,当然是指我们的父母。
莫名其妙地朝她张望。
“走吧,安然,去家具店。”我说。安然是我妹妹的名字。
她对家具一向不感兴趣。在这种年龄,家具对她又有什么意义呢?在学校,一只四脚凳,二分之一课桌;在家里,一张完全属于自己的桌子,难道还不够吗?桌子抽屉上要是再带一把小锁,那简直就是奢侈了。我对家具有兴趣,我快步走入店门,她也就毫无怨言地跟了进来,这是平易市唯一一家家具店,里面陈列着一些做工粗糙、木质低劣的板箱、衣柜等。一股鳔胶和劣等油漆的混合气味直扑鼻子。我的眼睛从这些东西上掠过,不自主地盯住了一个角落,那里摆着一张崭新的烤漆席梦思单人床。我一点儿也不否认它吸引了我。在我的年龄,对舒适的床发生兴趣有什么奇怪呢。我径直走到它[...]
窗前停了下来。是站立在橱窗里那两位男女模特儿吸引了我们,他们的样子实在叫人不得不多看两眼。在气温高达三十六度的季节,他们还未换下厚呢大衣,二人蓬头垢面,脸色焦黄,目光呆滞,躲在半开半闭的葱绿窗帘里,无可奈何地向街上行人摊着两手。
“怪可怜的。”我妹妹说。
“连衣服也不给换。”我说。
“店里的美工一定在闹情绪。”
“那女的好像有黄疸性肝炎。”
“不——防冷涂的蜡。”我妹妹把“冷”字念得拐了个小弯儿,就像京剧道白那样。说完,她便大笑起来,一笑又是那么无所顾忌,把嘴张得那么大。这使我又一次想到她的年龄,十六岁,还不懂得什么叫掩饰。我分明看见,两个挎着菜篮的老太太直冲她撇嘴。几个穿T恤的小伙子也停下来[...]
车、自行车,朝着路灯电杆,朝着果皮箱,朝着邮筒指指点点。“嘭嘭嘭嘭!”她一边敲打着它们,一边用只有我才能理解的词儿奚落大街上的行人。她管卖冰棍的老太太叫“木刻”,管交通警却叫“卖冰棍的”。迎面走来的一个白脸青年被叫做“贤惠大嫂”,一个戴太阳镜的女孩子她叫她“欢欢”(熊猫)。她管和我们擦身而过的一位香喷喷、暖烘烘的胖女人叫“珍珠鸡”,因为人家穿了一条灰底儿白点子的长裙。她的嘴一分钟也不停,好像有满肚子话要说,好像有话不说出来就堵塞了延续她的生命之路,她立刻就会……怎么说呢?
“嘭!”拐棍断在一个果皮箱上,她顺手把它扔了进去,原来又发现了“新大陆”。她拉着我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停了下来。是站立在橱[...]
“我买膨香酥!”我妹妹望着路边一个戴迈克镜的青年农民说。他推着一辆崭新的“飞鸽加重”,车上是两筐粉黄相间的膨香酥。
这种以玉米面、糖精为原料,经过加热膨胀的新型小食品,由于生产工艺简单,近郊农民早已把它作为生财之道了。目前膨香酥已由蚕豆般大小、塑料袋包装发展到拐棍一般长短。并且,根据儿童喜欢恶作剧的心理,生产者真模仿拐棍的样子,在一端弯个大钩,来进一步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我以为十岁以下的孩子举着这样一根越吃越短的拐棍,也许有一番情趣,可我妹妹已经十六岁了。我假装没听见她的话,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跟上来。当她再次和我并肩行走时,手里真的多了一根“拐棍”。但她没有吃,却举着它朝着停放在商店门前的汽[...]
里面冶炼的已不是理想主义的钢铁,而是实事求是的大众食品——白薯。这些被烤得又烫又软的食品,本应不折不扣地叫做“热狗”,谁知“热狗”一词偏偏早已被外国食品占有,致使我们这种又烫又软的古老食品只是凭着它那出炉后嗞嗞浸出的糖汁,吸引那些夹着提包出差的外地人了。从冬到春,连续两季,马路边高炉林立。那些戴着白套袖、操着长长火钳的主人,不顾炉里高温扑面,把脸贴近炉口,用火钳将烤软的白薯掐腰夹起,在炉口码成一道半圆形的围墙。他们的脸被炉火烤得通红,眼睛淌着泪花。
现在,由于季节关系,街上不见了小高炉,位置被更富于现代特征的食品代替着。那是什么?我妹妹会告诉你。
围着,后来城墙被突破了,才形成了城乡错综的局面。不知怎么的,城墙的突破使我总觉得和我们这一代人的大膨胀有关。现在,穿宽脚裤的青年骑车上班要穿过农村,而驴车又经常在繁华的大街上轧轧前进。冬天,单看自行车后货架上那鼓鼓囊囊的面口袋,就知道要过春节了。这时大小饭馆门前一律是郊区农民的长队,他们买上成百成百的馒头,把能装百八十斤麦子的口袋塞得满满的,然后将它们绑上自行车后货架。这些蒸腾着热气的口袋就开始满街奔跑,在三九寒天的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发酵面粉的香甜。而城里人这时正驮着鲜肉、大枣、活鸡、韭黄,从很近的集市上往回返。
如果再花点笔墨来描写我们所在的城市,就该算矗立在人行便道上的“小高炉”了。不过那[...]
1
我和我妹妹喜欢在逛商店的时候聊天。
说实话,平易市的商店不够我们逛的,尽管它有一千七百年历史,地理位置又优于其他城市——离首都比离省城还近。尽管它有明、清两代皇帝的行宫、书院,有军阀时代中西合璧的官邸花园,有近百年史上的著名学府,算得上是座文化古城,但商店却有限。数得过来的几座商店分布在数得过来的几条街道上,老店大都是一两孔拱形门面,一两级青石台阶,门窗的颜色是黄配蓝。新店虽然门窗宽广,台阶高筑,而门窗的颜色还是黄配蓝。加上老店、新店都挂起清一色的葱绿绸窗帘,叫人觉得又热闹,又单调。
几个大而空的商店和我的年龄差不多,都是近三分之一世纪以来的产物。三十年前,这座灰蒙蒙的古城被四周农村紧紧包[...]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