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甫娜牵着马,笑着走着,不时回头看我。马一步一停地慢慢打着晃儿走,我高高坐在上面,轻轻地左摇右摆。脚下是铺展到山谷尽头的碧绿深厚的夏牧场草甸,左面是群山,右面是森林,环绕着的是河。这深山里真寂寞……哈甫娜带着我向家走去,我真想俯下身子,从背后搂住她,请她留下来,和我们在一起……
我妈则在那儿不停地给小女孩数落好听话:
“……嗯,行!可以……好得很嘛,漂漂亮亮的……小丫头个子高,穿什么衣服都撑得起来……这颜色选得真好,衬得皮肤白白的……里面还可以再罩一件毛衣,等到了冬天还可以穿……”
然后再回过头来用汉话骂我:
“你怎么搞的!做得这么肥,简直跟龙袍一样!门襟上还熨糊了这么大一片!怎么后摆翘得那么厉害,是没缝平还是裁的时候算错公式了?到底那里轧了几分缝头?……”
所以那时候,生活多么闭塞、寂寞而艰难。牧人们在遥远寂静的游牧生活中四季往返,深深地淹没在茫茫山野之中……这时,在夏牧场某条牧道上,或某场盛大的婚宴上,两个很久以前就相识的人突然迎面碰到,那是多么不容易啊,多么令人惊奇快乐!所以一见面就立刻起身寒暄,一口气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情况问个周详——这不但是情理中的事情,更是庄严慎重的事情。生活带着人们在荒野里四处流浪,谁又知道下次见面会在什么时候呢?谁知道今后的命运又会有着什么样的面目呢?
在很久很久以前,这山野比我们所知的更荒蛮更寂静。那时的道路全盘绕在悬崖上。有人把过去年代的路指给我看,它们狭窄而陡峭地在山尖上打旋,抬头看一看都头晕,就更别说从上往下看了。哪像现在的路,全是炸药打开的,宽宽敞敞,平平坦坦。只要挡了道,无论什么样的大山都能给劈开。
和喀甫娜做朋友
我最怕喀甫娜来了,因为彼此实在无话可说。
四周安静,阳光明亮。我不知道她说过的一些话语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正做着的事情是为着什么,不知道她是怎样地、与我有所不同地依赖着这世界。她终日忙碌,不言不语。她的那些所有的、没有说出口的语言,一句一句寂静在她心里,在她身体里形成一处深渊……每当她空空地向我走来,空空地坐在我身边,空空地对我说着别的话……我扭头看向左面,再看向右面,看向上面的天空,除了我以外——在我之外,其他的一切都是在一起的……
我是说:世界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我所看到、所感知的世界;另一部分就是孤零零的我……
这时,不远处蓝天下的草地上,有人向我笔直地走来。
我一个人坐在半透明的塑料帐篷中,哪儿也不用去了。这是在山野。在这里,无论身在何处,都处在“前往”的状态中,哪怕已经“抵达”了。我坐在帐篷里,身体以外的一切,想法以外的一切,都像风一样源源不断地经过我……我是在一个深处的地方,距离曾经很熟悉的那些生活那么遥远,离那些生活中的朋友们那么远,离童年那么远,离曾经很努力地明白过来的那些事情那些道理,那么远……我妈也离我那么远,她在深山里的某一个角落,我不知道她会遇上什么,我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样的快乐。当她回来时,却像影子一样在我身边生活。
有时我也会离开家,走得很远很远,又像是飞了很远很远。世界坦荡——我无数次地说:世界坦荡!无阻无碍……我不是在行走其间,而是沉浮其间,不能自已……我边走边飞,有时坠落,有时遇到风。我看到的事物都在向我无限地接近,然后穿过我,无限地远离……其实我哪儿也没有去过。
她一个人在深山里,背着包,带着水和食物。因为有家在身后等候着,所以她不着急。她平静地走着,有所希望地走着。她走过森林,穿过峡谷,翻过一个又一个大坂,在风大空旷的山脊上走,在树荫深暗的山脚下走,在河边走,没有边际地走……就她一个人,食物吃完了,但她还是不着急。天还早,太阳明晃晃的,天空都烫白了一片。另外还有世界本身的光,那么地强烈。她很热,于是脱了上衣走,脱了衬衣走,最后又脱了长裤走……最后根本就成了……呃,真不像话。但好在山里没有什么人。如果远远看到对面山上有恍恍惚惚的人影,也足够来得及在彼此走近之前迅速钻进衣服里,再一身整齐地和对方打招呼。
不过有一次,我妈也差点碰上不好的东西。那次她和叔叔穿过一片森林,在一处光秃秃的高地上发现了成片的“萝卜缨”,翠生生水灵灵的。他们试着挖了一两株,在根部发现了与胡萝卜几乎一模一样的块根,只是瘦小了许多。我妈掰开一个这样的“胡萝卜”,一闻,气味也是一模一样的,而且非常新鲜浓郁。她高兴坏了,她想:葱有野葱,蒜有野蒜,豌豆有野豌豆,韭菜有野韭菜……那么这个肯定就是“野胡萝卜”了!她把这个“野胡萝卜”往衣襟上擦一擦,张嘴就想咬,幸亏给我叔硬死拦下。
还有一次她回家时,还走在远远的山脚下就向我高高挥动着什么。走近一看,是她用来当水杯的玻璃罐头瓶。里面满满地盛着晶莹剔透的红色浆果,是从没见过的,很小,就比米粒稍大一些。我尝了一颗,酸酸甜甜的,满嘴香气,就很高兴地全吃完了。最后才问她这是什么东西。没想到她居然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吃,只觉得好看,就摘回来了……”
……好在一直到现在都还活着。
总之她的这个毛病一点儿也不好,无论什么都敢往嘴里放,无论我们怎么吓唬她都不在乎。
不过,再想想看,这样的山野里会有什么毒物呢?这开阔的,清新的,明亮干爽的,高处的……一眼望过去,万物坦荡,不投阴影。
而我妈,这附近没有她不曾去过的地方,更远的深山也快让她跑遍了。边境后山一带也去过好几次呢。每当夕阳横扫世界的时候,她疲惫不堪地回到家里,总觉得她浑身渍透了遥远的气息。她的衣服总是那么脏,头发蓬乱,挂着枯叶。背包鼓鼓囊囊,糊满泥土。她手上总有新的伤痕,但这手总不会空着,有时拖着两根又大又长的柴火,有时候攥着一把绿油油的野葱。有时向我伸过来,摊开手,粗糙的手心里却是一簇红艳艳的、豌豆大小的野草莓或蓝莓。
我们家帐篷出门左手边那片草甸紧连着一个绿茸茸的青草小坡,山坡冲我们这一侧躺着好几块白石英的大石头。石头雪白,草地碧绿,上面的天空蓝得如同深渊……多么干净清澈的一幕风景,干净清澈得逼近人心中最轻微地颤抖着的感觉。
想想看,这山野里,那么多的地方我都不曾去过!再想想看,倒不是因为我无法去,而是因为没有必要去。那些地方,与我的生活无关。
又想到,我在这山野中随意四去,其实始终是侧身而行的。山野是敞开的、坦荡的,其实又是步步阻障、逼仄不已的。
我在帐篷门口站着,突然心有所动,接着,世界的“动”一下子停了,戛然休止。也就是说,我突然什么也感觉不到了,世界突然进入不了我的心里了——我心里被什么更熟悉的东西一下子填满了。我仔细听了一会儿,又向远处张望了一会儿,发现对面碧绿山坡上的某一点就是世界突然之“静”的起源,是这“静”的核心。我朝那一点长久地注视,后来终于看清楚了——那是我妈,我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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