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惊吓鸟儿,麦地四周的小灌木上、铁丝网上、篱笆桩子上,到处都系着撕碎的花花绿绿的布条,随风摆动。一靠近那片麦地,像是正走向一个奇异的花园似的。我绕着麦地慢慢地走,篱笆外的小路上长满了草。与路边的草不同的是,路上的草颜色浅一点,路边的草深浓一点。
他家的麦地在河边,狭长的一溜儿,沿着河岸起伏蜿蜒。麦地四周围着篱笆,牵着铁丝网,使散步散到这里的牛羊们干不成坏事。另外,还特意在铁丝网外侧种了一大圈带刺的野蔷薇。总之真是小心极了,把这块地伺弄得整整齐齐。初夏时节,蔷薇花开烂漫,这一大片的深红浓绿在深蓝天空下尽情地咏叹。麦地旁,正值汛期的喀依尔特河宽阔汹涌地奔流在深深的河谷底端,泛着宝石般幽幽的蓝。
纳德亚的小妹妹漂亮得要死,眉目如画,长睫毛,长鬈发,身子纤细灵巧。虽然才十五六岁,但从去年开始就没有上学了,一直在家里忙家务活,很少在外面见到她。偶尔会看到她坐在马路拐弯处的水渠边,面对一大盆脏衣服埋头苦干。然后突然跳起来,捞一根柳条矫健地跃过水渠,小鹿一样奔到自家院子后面的菜地边上,叱呵着赶开两头牛——它们正试图把头探进铁丝网,去够里面好吃的东西。
我毫无办法。我看着他,他有一双美丽的蓝灰色眼睛,睫毛又长又翘。瞳孔很大,不像是他这个年龄会有的(我觉得成年人的瞳孔都是细小精锐的),使他在注视着你的时候,总像非常孩子气,而且说不出地温柔。
现在开始说的纳德亚是一个漂亮的中年男人,生得非常高大俊美。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整天都穿着破裤子走来走去。
能把裤子穿成那样还真不容易:整条裤子的侧缝线都滑掉了,走起路来前前后后忽闪忽闪的,跟穿了裙子似的;裤子口袋更是一撕到底,一毛钱也放不住;门襟上的扣子一颗也没剩下,拿皮带扎住裤腰,裤子才不至于掉下去,可是皮带袢儿也由原来的六个掉得只剩下两个。
但是到了夏天,天气暖和过来,积雪化了,大地脱了厚厚的白外套,一切从头到脚重新展露在蓝天下的时候,桥头还是静得要命。只有喀依尔特河的轰鸣声回荡在河谷中。松木燃烧的香气在马路上弥漫,忽浓忽淡。在马路中央站半天,也许会等到一个一整个冬天都没有见面的人远远往这边走来。但是不等走到近前,他又会在远远的地方拐弯消失。
有关纳德亚一家
我们桥头住着的全是老人、小孩和死心塌地过日子的夫妇。年轻人不知都干什么去了
我从来也不曾做过什么——真是又安慰,又罪过。只好想道:那是死在愤怒中的事物,是有强烈的灵魂的。这灵魂附在植物上,植物便盛放花朵;附在河流中,河便改道,拐出美丽的河弯……自然总是公平的,总会平息一切突兀的情感。至于那些生来就对周遭万物进行着损害的,快乐而虚妄的灵魂,因为始终不能明白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何不妥,也会坦然轻松地过完一生,又因为毫无遗憾而永远消失。让世界波澜不起。但愿如此。
桥头是一片庞大的废墟,那些绵绵蜿蜒的断垣残壁与其说是分布在大地上,不如说是排列在时间之中。极无现实感,整齐有序又破败不堪。天空总是那么蔚蓝明净,河水轰鸣,气候寒冷。哪怕进入五月,树木仍光秃秃的,不缀一片绿叶。
我总是穿得厚厚的,暖暖和和的,一个人在废墟里慢慢地走。河岸高阔,急速奔淌的河水挟裹着深重的寒气迎面扑来,风呼啦啦地吹。走着走着,后面跟上来的野狗便会越来越多。但无论再多也是极安静的,相互之间保持着距离。
后来到了桥头,那个地方的狗全是普通土狗。数量比人还要多,到处都是,幽灵一样四处晃荡。
狗
我在夏牧场上碰上过一条狗,它把我从山谷这头一直追到那头,让人又害怕又生气。
不过现在是秋天。牛羊散在河边,细心地啃食草地。河岸边收割过的麦茬地泛着整齐的金黄,地势起伏动荡。有一块地正在被焚烧,青烟缭绕,烟气荡过来,闻起来是干燥的香气。我穿过烟雾走进麦茬地,啄木鸟“夺、夺、夺”的敲击声在高处回荡。抬起头来,麦田四周白桦林的林梢,用雪白和金黄的颜色深入着蓝天。
在金光灿烂的麦茬地里,一棵高大庄严的西伯利亚云杉笔直地站在秋天的正中央。只有它还葱茏碧绿地停留在夏季之中。大地金黄,远山的山巅已堆起了银白的积雪。
在冬天,大桥的第一个桥墩下,被凿开了一个一个大窟窿。清澈的河水冒着浓重的白色水气,一波一波往上涌。我们都在那里挑水,远远近近的牛们,也稀稀拉拉排成长长的队,一头一头通过狭窄的雪道向那里走去。那是冬天里唯一能找到水的地方。
在一些阴天里,这条河看起来似乎流淌得柔缓一些,颜色看起来也更深更厚了,接近了绿色。还有一些日子,很奇怪地,不知道为什么这条河看起来又泛着明亮的银灰色,非常寒冷的颜色。到了冬天,这条激情的河则会猛地安静下来,波涛翻滚的水面被平平整整地铺上了冰,积着厚厚的雪。于是河两岸的村子一下子连到了一起,孩子们上学也方便多了,可以少绕道好几公里呢。
我发现,水一旦停止下来,就会——怎么说呢,似乎就会很“轻”了,没有分量似的……
静下来的水,干净透明。干净得连水面的倒影都没有,只有投向水底的阴影。水底的草,又深又密,鲜艳碧绿,不蒙灰尘。这样的水,似乎不是注满了那方空间,而是笼罩着那方空间——似乎是很稀薄的水,或者是稍微浓稠一点的空气而已。
而流动的水——比如离这池塘几十步远的那条大河,喀依尔特河,携着力量,闪耀着明亮的湛蓝,一注一注地翻涌着,日夜不息地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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