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们做这种事情时的热情永远无穷无际,又有足够的耐心。就这样反复地实验,拆了砸平,砸平再试,不行再拆,拆了再砸平……第二天,终于将其成功地装上了屋顶。我看到火炉里的火呼啦啦地往火墙里猛窜,饥渴似的抽吮着柴火的有机物质。又抬头看到我们家的新烟囱虽说皱皱巴巴、凹凸不平,但毕竟是新的,银晃晃地耀眼,烟囱周围原来露出蓝天的地方,也用泥巴糊严实了。一切看上去很牢固,再用很多年都没问题。
我在商店里都住了两三个月了,还老不习惯房子中间那根电线杆。那是过去年代的那种电线杆,下半截是水泥桩子,固定了一根刷过沥青的黑色圆木。我们在木头上敲了很多钉子,满满地挂上衣服呀、包呀、一卷一卷的绳子什么的,充分利用了。但是到了深夜,突然睡醒的时候,月光从狭窄的窗格子里漫进来,电线杆静静地立在月光里,总觉得那里站了个人……明明知道那是电线杆子嘛,但还是特别害怕,总是神经兮兮地想到也许有一个死去的人的灵魂静静地站在电线杆里面,静静地替我们拿着衣服,拿着包和一卷一卷的绳子……
站在这样明亮清洁、整齐周正的房子里,把头探到外面一看——盛夏的桥头,门口土路上沙尘飞扬,蓝天下尽是废墟残垣……小吴家的新房子像是在桥头开了个玩笑!
那样的夜之后,天亮则更像是另一个梦。天亮了,我却总是疲惫不堪,终于沉沉睡去。清晨的明亮是金子才有的明亮。窗格子总是从下往上一格一格地亮起,而不是逐渐过渡地亮上去的。我醒来了也不想起床,盯着窗格子等它全部亮完。阳光扫射到的玻璃金黄明亮,却一点儿也无法透过它看到外面的情景。而还没有触及到阳光的那些玻璃格子却是清晰透彻的,可以看到外面深沉的蓝天和蓝天中转瞬即逝的飞鸟。我裹着被子窝在床上。被窝多舒服呀,软软的,暖暖的。就那样裹着被子,想半天也想不出还会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贪恋。然而在这清晨的安逸里,又突然想起昨晚那些无边无尽纠缠在一起的梦境……想起妈妈在梦里留下的那些痕迹,轻轻地明白了,从此有秘密了一般
我一个梦接一个梦地找她,似乎找了很多年,很多年……后来我终于在梦里推门出去,看到外面雪野茫茫,一行脚印伸向远方。我循着那脚印走了很远,最后走向一座坟墓……
黑暗中我蹲在炉子面前,透过炉门看着炉火沿着黑煤块一丝一绺慢慢地越燎越高,热意越来越清晰。后来我的前额烤得发烫。我看到那火焰缠裹着一张面孔,她热烈而忠贞,使我爱慕。我裹着被子,想到自己是一个人在这间大房子里,房子在空旷安静的废墟里,废墟在雪野之中,四面荒茫……这是在阿尔泰深山中,阿尔泰在地球上,地球在太阳系里,而整个太阳系被银河系携裹着,在浩瀚宇宙中,向着未知的深渊疾驰而去……
据说桥头最初是一个土匪窝子,依山傍水,重重屏障。后来勘探矿藏的苏联人驻扎到了这里,修了现在的这座木结构大桥(曾经是这条河上上下下最大最壮观的一座桥呢!)和一些房子。再后来进驻了兵团,在这里垦荒种地、修路挖矿。北屯的云母四矿也以此为据点进山开采。那些年很是辉煌过一时的。可是现在,全都被遗弃了,成为横平竖直的一片废墟。只有南面的两幢水泥楼房仍笔直地、精神地挺立着,远远望去,没有一点荒颓的意思。
而我妈却是有力量的。她强大到简直快要随心所欲。她举重若轻——所有艰难的事情,都被她做得像是伸手从树上摘下一颗苹果。她蔑视艰难——无论那颗苹果摘得再艰难,也仅仅只是一件摘苹果这样的事而已。我想,大约所有的吃过苦、受过罪的身体和心灵,从此都不用再害怕什么了。
房子的里间太暗,缝纫机上的活根本没法干。于是我妈又对窗户进行了改造。她把后窗拆下来,将那个窗洞下面挖深,上面打高,两边拓宽,换了个大窗框装上。这样房子里就好像亮了一点,但也只是“亮了一点”而已。她只好又在东面山墙上挖个洞,把换下来的那个小窗户装上,但效果还是不大。就又把南面墙上挖个洞——但是这回没窗框了,她老人家干脆把外间房上的窗户拆下来挪进里间,再把外间窗洞堵死。
有电的时光距离桥头已经很遥远了。很多年前,当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陆续撤离时,电就给掐断了。于是多年后当另外一拨人重新聚集在这片废墟中讨生活时,不可想象:这么荒凉的地方曾经还有过电!就好像史前有过电一样遥远……
我们收拾出来的这两间房由于靠近村子里唯一的一条马路,所以也算是“门面房”了。一进门,房间正中立着一根电线杆,穿过屋顶,直插云霄,相当可观。估计当初盖房子的人盖着盖着,遇到个电线杆,既不想挪房子,也不能拔杆子,就这样凑合着盖过去了。
住在那样的地方,阳光曝晒的日子里,得撑着伞在帐篷下干活。一刮起风来,整个房子跟降落伞似的鼓得圆圆胀胀的,好像随时都会拔地而起(还真拔地而起了那么一次)。下雨天更悲惨,四下枪林弹雨,睡觉都得披雨衣。除了坏天气以外,连这片草场上的牛都会来欺负我们,天天约好了成群结队地到我们家帐篷后面蹭痒痒,把帐篷的背阴面弄得千疮百孔。
其实,偷木头的事从秋天就开始计划了,但一直计划到岁未还只是个计划而已。我们一家子要是有那个胆魄,早就用在别的方面出人头地去了,哪里还需要偷什么木头。真是的,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混到个房子住。
我们的房子
这天,林场的蓄木厂看守员巴哈提来我家店里补靴子。他说补出来只要结实就行了,好不好看不要紧的:
那么这条路有多久没人走过了?总有一天,这条路会彻底消失在草地中的。我边走边想……桥头没人了,一个人也没有了,所有的房子都空了……桥头被抛弃了……但是麦地还是年复一年地被播种,被收获……还有一个人,年复一年,在春天的日子里,撕碎过去岁月的旧衣服,一条一条细心地系在麦地周围的枝条上、铁丝网上……他还有愿望……麦苗正在静静地抽长,源源不断吸吮着大地的力量……桥头最终被放弃了,但还是有人最终决定留下来……桥头是一个没有止境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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