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从面子上讲,从礼节规矩上讲——不,从利害关系来讲,都不允许这么做。不错,班纳特小姐,确是为了你的利害关系着想。要是你有意跟大家都过不去,你就休想他家里人或是他的亲友们看得起你。凡是和他有关的人,都会斥责你,轻视你,厌恶你。你们的结合是一种耻辱;甚至我们连你的名字都不肯提起。”
咖苔琳夫人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
“他们的订婚,跟一般情形两样。他们从小就配好了对,双方的母亲两相情愿。他们在摇篮里的时候,我们就打算把他们配成一对;眼见他们小两口子就要结婚,老姐妹俩的愿望就要达到,却忽然来了个出身卑贱、门户低微的小妮子从中作梗,何况这个小妮子跟他家里非亲非眷!难道你丝毫也不顾全他亲人的愿望?丝毫也不顾全他跟德·包尔小姐默认的婚姻?难道你一点儿没有分寸,一点儿也不知廉耻吗?难道你没有听见我说过,他一生下来,就注定了要跟他表妹成亲的吗?”
吉英又大声说道:“我的确是古往今来最幸福的一个人!哦,丽萃,家里这么多人,怎么偏偏是我最幸福?但愿你也会同样的幸福!但愿你也能找到这样一个人!”
“你即使给我几十个这样的人,我也决不会象你这样幸福。除非我脾气也象你这样好,人也象你这样好,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象你这样幸福的。不会,决不会,还是让我来自求多福吧,如果我运气好,到时候我也许又会碰到另外一个柯林斯。”
不过他当时对这件事却一字不提,等到贵客一走,他又连忙转过身来对大女儿说:
“吉英,我恭喜你。你可成了一个极幸福的姑娘啦。”
吉英立刻走上前去吻他,多谢他的好意。
伊丽莎白一个人留在那儿,心想:家里人为了这件事,几个月来一直在烦神担心,如今却一下子便得到了解决,她想到这里,不禁一笑。
她说:“这就是他那位朋友处心积虑的结局!是他自己的姐妹自欺欺人的下场!这个结果真是太幸福、太圆满、太有意思了!”
吉英心里有了快活的事情,向来不隐瞒伊丽莎白,于是她马上抱住妹妹,极其热情地承认她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她又说:“太幸福了!实在太幸福了。我不配。哎哟,为什么不能人人都象我这样幸福呢?”
伊丽莎白连忙向她道喜,真诚热烈,欢欣异常,实在非笔墨所能形容。她每说一句亲切的话,就增加吉英一分幸福的感觉。可是吉英不能跟妹妹多纠缠了,她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到一半,可不能再说下去了。
吉英说:“我得马上上妈妈那儿去,我千万不能辜负她一片好心好意,我要亲自去把这件事说给她听,不要别人转言。他已经去告诉爸爸了。噢,丽萃,你知道,家里听到这件事,一个个会觉得多么高兴啊!我怎么受得了这样的幸福!”
等她写好了信回到客厅里来的时候,一看那种情景,不由得触目惊心,认为母亲果然比她聪明得多。且说她一走进门,只见姐姐和彬格莱一起站在壁炉跟前,看来正在谈话谈得起劲,如果这情形还没有什么可疑,那么,只消看看他们俩那般的脸色,那般慌慌张张转过身去,立即分开,你心里便有数了。他们窘态毕露,可是她自己却更窘。他们坐了下来,一言不发;伊丽莎白正待走开,只见彬格莱突然站起身来,跟她姐姐悄悄地说了几句话,便跑出去了。
“可是,你为什么偏要逼我,认为我没有把真心话全说出来呢?”
“这话可收我无从回答了。我们都喜欢替人家出主意,可是人家出了主意,人家又不领情。算我对你不起。如果你再三要说你对他没有什么意思,可休想叫我相信。”
郎格太太也这么说,因为我在她面前问过你美不美。你猜她还说了些什么?她说:‘呃!班纳特太太,她少不了要嫁到尼日斐花园去的。’她真是这么说来着。我觉得郎格太太这个人真是太好了;她的侄女们都是些规规矩矩的好姑娘,只可惜长得一点也不好看。我真喜欢她们。”
达西只得走开。伊丽莎白眼睛盯牢着他看随便看到什么人跟他说话,她都觉得嫉妒。她几乎没有心思给客人们洒咖啡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埋怨自己不该这样痴心。
“他是一个被我拒绝过的男人!我怎么蠢到这般地步,竟会指望他重新爱上我?哪一个男人会这样没有骨气,向一个女人求第二次婚?他们决不屑做这种丢面子的事!”
他们一走,伊丽莎白便到屋外去留达,好让自己精神舒畅一下,换句话说,也就是不停去想那些足以使她精神更加沉闷的念头。达西先生的行为叫她惊奇,也叫她烦恼。
她想:“要是他这次来是为了要沉默寡言,庄严冷淡,那他又何必来?”
“他在城里的时候,对我的舅父母依旧很和气,很讨人喜欢,怎么反而对我两样?如果他已经无心于我,又何必有话不说?好一个惯会作弄人的男子!今后我再也不去想念他了。”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终身幸福也抵偿不了眼前的痛苦,可是不到几分钟工夫,她看到姐姐的美貌又打动了她先前那位情人的心,于是她的痛苦便大大减轻了。彬格莱刚进来的时候,简直不大跟吉英说话,可是不久便越来越殷勤。他发觉吉英还是象去年一样漂亮,性格温顺,态度自然,只是不象去年那么爱说话。吉英一心只希望人家看不出她跟从前有什么两样,她自以为她依旧象从前一样健谈。其实她是心事太重,因此有时候沉默起来,连她自己也没有觉察到。
她认为他对她们全家都有莫大的恩典,她因此对他另眼看待。她对他的情意即使抵不上吉英对彬格莱那样深切,至少也象吉英对待彬格莱一样地合情合理,恰到好处。达西这次回到尼日斐花园,并且自动到浪搏恩来重新找她,确实使她感到惊奇,几乎象她上次在德比郡见他作风大变时一样地感到惊奇。
时间已经隔了这么久,而他的情意,他的心愿,竟始终不渝;一想到这里,她那苍白的脸便重新恢复了血色,而且显得更加鲜艳,她不禁喜欢得笑逐颜开,双目放光。可是她毕竟还是放心不下。
她想:“让我先看看他的举止行动如何,然后再存指望还不迟。”
他不愿意跟韦翰做亲戚,这种情绪本来也极其自然,又哪能指望他去迁就!何况是跟韦翰做连襟!凡是稍有自尊心的人,都容忍不了这种亲戚关系。毫无问题,他为这件事出了很大的力。她简直不好意思去想象他究竟出了多大的力。他所以要过问这件事,理由已经由他自己加以说明,你不必多费思索就可以深信无疑。他怪他自己当初做事欠妥,这自然讲得通;他很慷慨,而且有资格可以慷慨;虽然她不愿意认为他这次主要就是为了她,可是她也许可以相信,他对她依旧未能忘情,因此遇到这样一件与她心境攸关的事情,他还是愿意尽心竭力。一想起这样一个人对她们情意隆重,而她们却无法报答他,这真是痛苦,说不尽的痛苦。丽迪雅能够回来,能够保全了人格,这一切都[...]
!想不到他那天竟会跟随着她和舅父母赶到城里去。他不惜担当起一切的麻烦和艰苦,来探索这件事。他不得不向一个他所深恶痛绝、极其鄙视的女人去求情。他不得不委曲求全,同一个他极力要加以回避、而且连名字也不愿意提起的人去见面,常常见面,跟他说理,规劝他,最后还不得不贿赂他。他这般仁至义尽,只不过是为了一个他既无好感又不器重的姑娘。她心里轻轻地说,他这样做,都是为了她。但是,再想到一些别的方面,她立刻就不敢再存这个希望。她马上感觉到,她本可以从虚荣心出发,认为他确实爱她,可是她哪能存着那么大的虚荣心,指望他会爱上一个已经拒绝过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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