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初本已看穿了他的人品,只怪我一时缺乏果断,没有大着胆子去办事。我只怕做得太过火,这真是千不该万不该!”
达西没有回答。他好象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煞费苦心地在深思默想。他双眉紧蹙,满脸忧愁。伊丽莎白立刻看到了他这副面容,而且随即明白了他的心思。她对他的魔力一步步在消退了;家庭这样不争气,招来了这样的奇耻大辱,自然处处都会惹得人家一天比一天看不起。她丝毫不觉得诧异,也不怪别人。她即使姑且认为他愿意委曲求全,也未必就会感到安慰,未必就会减轻痛苦。这反而足发使她愈加有自知之明。现在千恩万爱都已落空,她倒第一次感觉到真心真意地爱他。
达西真是忍无可忍了,只得回答道:“话是说得不错,可是,那是我刚认识她的时候的事情;最近好几个月以来,我已经把她看做我认识的女朋友当中最漂亮的一个。”
这是一种恶意的攻击,伊丽莎白非要狠狠地还击她一下不可,于是她立刻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声调回答了她那句话。她一面说,一面不由自主地对达西望了一眼,只见达西涨红了脸,恳切地望着她,达西的妹妹更是万分慌张,低头无语。彬格莱小姐如果早知道这种不三不四的话会使得她自己的意中人这样苦痛,她自然就决不会说出中了。她只是存心要打乱伊丽莎白的心思,她以为伊丽莎白过去曾倾心于那个男人,便故意说了出来,便她出出丑,让达西看不起她,甚至还可以让达西想起她几个妹妹曾经为了那个民兵团闹出多少荒唐的笑话。
吃东西的时候,达西先生走了进来,伊丽莎白便趁此辨别一下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希望他在场,还是害怕他在场。辨别的结果,虽然自以为盼望的心情多于害怕的心情,可是他进来了不到一分钟,她却又认为他还是不进来的好。
晚上她和舅母商谈,觉得达西小姐那么客气,回到彭伯里已经是吃早饭的时候,却还当天就赶来看她们,她们即使不能象她那样礼貌周全,至少也应该稍有礼貌,去回拜她一次。最后她们认为,最好是明天一大早就上彭伯里去拜候她,她们决定就这么办。伊丽莎白很是高兴,不过她只要问问自己为什么这样高兴,却又答不上来了。
她虽然不能千真万确地把这种爱情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可是她决不觉得讨厌,而且还深深地给打动了心,觉得应该让这种爱情滋长下去。她既然尊敬他,器重他,感激他,便免不了极其关心到他幸福;她相信自己依旧有本领叫他再来求婚,问题只在于她是否应该放心大胆地施展出这副本领,以便达到双方的幸福。
她对他颇有几分感激之心。她所以感激他,不仅因为他曾经爱过她,而且因为当初她虽然那么意气用事,斩钉截铁地拒绝过他,错怪过他,如今他却决不计较,反而依旧爱她。她本以为他会恨她入骨,决不会再理睬她,可是这一次邂逅而遇,他却好象急不待缓地要跟她重修旧好。提到他们俩人本身方面的事情,他虽然旧情难忘,可是语气神态之间,却没有粗鄙怪癖的表现,只是竭力想要获得她亲友们的好感,而且真心诚意地要介绍她和他的妹妹认识。这么傲慢的一个男人会一下子变得这样谦虚,这不仅叫人惊奇,也叫人感激,这不能不归根于爱情,浓烈的爱情。
伊丽莎白这个晚上一心一意只想到彭伯里,比昨天晚上还要想得厉害。这虽然是一个漫漫的长夜,可是她还是觉得不够长,因为彭伯里大厦里那个人弄得她心里千头万绪,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两个钟头睡不着觉,左思右想,还弄不明白对他究竟是爱是憎。她当然不会恨他。决不会的;恨早就消了。如果说她当真一度讨厌过他,她也早就为当初这种心情感到惭愧。她既然认为他具有许多高尚的品质,自然就尊敬起他来,尽管她开头还不大愿意承认,事实上早就因为尊敬他而不觉得他有丝毫讨厌的地方了。
达西除了傲慢之外,人家指摘不出他有任何错处。说到傲慢,他也许果真有些傲慢,纵使他并不傲慢,那么,那个小镇上的居民们见他全家终年足迹不至,自然也要说他傲慢。不过大家都公认他是个很大方的人,济苦救贫,慷慨解囊。再说韦翰,他们立刻就发觉他在这个地方并不十分受人器重;虽然大家不大明了他和他恩人的独生子之间的主要关系,可是大家都知道他离开德比郡时曾经欠下了多少债务,后来都是达西先生替他偿还的。
她虽然不能常常向达西先生顾盼,可是她只消随时瞥他一眼,就看见他脸上总是那么亲切,她听他谈吐之间既没有丝毫的高傲习气,也没有半点蔑视她亲戚的意味,于是她心里不由得想道:昨天亲眼看到他作风大有改进,那即使是一时的改变,至少也保持到了今天。几个月以前他认为和这些人打交道有失身份,如今他却这样乐于结交他们,而且要搏得他们的好感;她看到他不仅对她自己礼貌周全,甚至对那些他曾经声言看不入眼的亲戚们。礼貌也颇周全。上次他在汉斯福牧师家里向她求婚的那一幕,还历历如在目前,如今对比起来,真是前后判若两人。这种种情形,实在使她激动得太厉害,使她几乎禁不住把心里的惊奇流露到脸上来。
伊丽莎白因为爱姐心切,便认为为两三件小事足以说明彬格莱先生对吉英依然旧情难忘,而且他还想多攀谈一会儿,以便谈到吉英身上去,只可惜他胆量甚小,未敢如此。他只有趁着别人在一起谈话时,才用一种万分遗憾的语气跟她说:“我和她好久不曾相见,真是福薄缘浅。”她还没有来得及回他的话,他又说道:“有八个多月不见面了。我们是十一月二十六日分别的,那一次我们大家都在尼日斐花园跳舞。”
嘉丁纳夫妇也和她有同感,认为他是个耐人寻味的人物。他们早就想见见他。眼前这些人确实引起了他们极大的兴趣。他们因为怀疑达西先生跟他们外甥女儿的关系,便禁不住偷偷仔细观察双方的情形,观察的结果,他们立刻确定两个人中间至少有一个已经尝到了恋爱的滋味。小姐的心思一时还不能断定,可是先生方面显然是情意绵绵。
伊丽莎白忙于应付。她既要明白在场宾客中每个人对她观感如何,又要确定她自己对人家的观感如何,还要搏得大家的好感。她最怕不能博得大家的好感,可是效果偏偏非常好,因为她要讨好的那些人,未来之前都已对她怀着好感。彬格莱存心要和她交好,乔治安娜极想和她要好,达西非要讨她的好不可。
她为了怕让舅父母看见,便打从窗前退缩回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竭力装出心神镇定的样子,只见舅父母神色诧异,这可更糟了。
舅父母听了都非常惊讶。他们看见她说起话来那么窘,再把眼前的事实和昨天种种情景前前后后想一想,便对这件事有了一种新的看法。他们以前虽然完全蒙在鼓里,没有看出达西先生爱上了他们的外甥女儿,可是他们现在觉得一定是这么回事,否则他这百般殷勤就无法解释了。他们脑子里不断地转着这些新的念头,伊丽莎白本人也不禁越来越心慌意乱。她奇怪自己怎么会这样坐立不安。她前思后想,很是焦急,怕的是达西先生为了爱她缘故,会在他妹妹面前把她捧得太过分;她愈是想要讨人喜欢,便愈是怀疑自己没有讨人喜欢的本领。
至于伊丽莎白,白天里所发生的种种事情对她实在太有趣了,她实在没有心思去结交任何新朋友;她只是一心一意地在想,达西先生今天为什么那样礼貌周全,尤其使她诧异的是,他为什么要把他妹妹介绍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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