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到达这所房子的大门之前,一切还是可以挽回的,但之后一切都无法逆转了。莉拉掏钱,让我坐着同一辆三轮车直接去巴拉诺,在路上我意识到,我真的没办法恨他们。虽然我对尼诺感觉到怨恨,对莉拉也心怀嫉妒,甚至希望他们俩死掉,但我又渴望奇迹会发生,让我们三个人都平安无事。我总是顺着他们的意思,我意识到自己对他们的情感不是仇恨,我恨的是我自己,我鄙视我自己。在岛上,电动三轮车开动时,风吹着我的身体,带来了青草和树木在清晨散发的气息,但是我怏怏不乐。我内心深处能感受到他们的感受,我没有办法不想到在空房子里,他们拥抱亲吻,他们的激情席卷了我,让我很不安。我爱他们俩,因此我没办法爱我自己,感受到自己的感受,我没有办[...]
这时候,学校消失了,书中那些漂亮的句子也消失了,拉丁语和希腊语翻译也从脑子里消失了。我盯着耀眼的海面,绵延的水面一直在起伏,水天相连,能隐约看到一道白色的水浪间,有尼诺和莉拉的影子,他们是两个小黑点。我不知道他们是一直向前游呢,要游向海平面的云层那里,还是正在往回游。我渴望他们被淹死,渴望死亡会剥夺他们明天要享受的欢乐。
从根本上来说,莉拉是想背叛她的丈夫,她想破坏神圣婚姻的束缚,她想摆脱她作为妻子的处境,她想做一件疯狂的事情,斯特凡诺假如发现了的话,会打破她的脑袋。我忽然回想起她对那张婚纱照做的事情,我觉得胃里很难受。现在我想,她还是那样,但不是对一张照片,而是对卡拉奇太太本人。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是卷入了其中,帮了她一把。尼诺只是一个工具!是的,是的,就像那些剪刀、胶水和颜料,她利用尼诺来搅局。她就是推动着我做了一件这么糟糕的事情,为什么我让她牵着走呢?!
我觉得很痛苦,但我必须承认,我内心深处还是难以置信。那些痛苦像浪潮一样,一阵阵袭来。我觉得我在见证他们的一场并无实质内容的演出:他们在过家家,扮演男女朋友的游戏。他们俩都知道自己不是,他们也不可能是男女朋友:他们其中一个已经有女朋友了,另外一个甚至已经结婚了。我时不时地看着他们,他们就像堕落的天使——他们曾经那么聪明,那么棒,他们现在那么笨,热衷于一个这么愚蠢的游戏。我打算对莉拉,对尼诺,对他们说: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啊,赶紧回到现实中来吧!
莉拉点燃了尼诺内心的火焰,在很多年里,这团火一直在他的心里,但他却一直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火焰燃烧起来了。他除了爱莉拉还有什么选择?尽管莉拉并不爱他,尽管她已经结婚,不能靠近,无法拥有:婚姻是永恒的,一直到死,除非到最后的审判,在地狱的暴风雪中这场婚姻才会消解。当黎明来临的时候,我觉得我把事情想清楚了。尼诺对莉拉的爱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对他的爱。只有在这种不可实现的情况下,在大海中央,尼诺给莉拉的那个吻才说得过去。
没有,我没办法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欲望。我不仅在别人面前掩饰我的情感,我面对自己也是满腹犹疑,并没有很确信。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清楚地告诉莉拉我对尼诺的感情呢?在她夜里告诉我那件事情之后,我为什么没有大声说出这件事情在我内心勾起的痛苦呢?为什么在尼诺亲吻她之前,我没有告诉她,他也亲了我呢?是什么促使我这么表现呢?我控制我内心深处的情感,因为我害怕自己内心对事物、对人、对赞美以及成功的疯狂渴望?我害怕那种疯狂的渴望,在我的欲望不能得到满足的时候,会在我的内心爆发,会产生一些更糟糕的感情,比如说促使我把尼诺漂亮的嘴巴比成一只死老鼠的感情?尽管我一直推着自己向前走,实际上我一直随时准备后退?为什么当事情行不[...]
我回到我的小房间里,关上房门开始读书,但很难集中注意力。心想,第二天早早出去,一定会很舒服,空气清新又芬芳。我喜欢大海,甚至喜欢皮诺奇娅还有她的哭泣和争吵,以及莉拉和斯特凡诺之间的和解,他们的感情每个星期都在增进。我多么渴望尼诺啊!希望每一天他都能出现在我身边,和我的朋友们在一起,多么高兴啊,虽然他们相互不了解,虽然有时候我们无法掩盖内心深处的一些坏情绪。
他迫切地需要表达自己,复述他读过的东西,表达自己观察到的事物。这是他整理自己的思想的方式——谈话,谈话,谈话,但我想这也是他寂寞的一种表现。我觉得自己和他很像,这让我觉得很自豪,我和他一样都想塑造自己作为读书人的形象,并且让别人承认这一点,就像在说: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事情,这就是我要成为的人。
但我很快明白,这和我早年和莉拉之间的交谈没办法相比,和莉拉的交谈会点燃我的头脑,在和莉拉交谈时,我们会抢着说话,会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就像暴风雨一样激动人心。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个小时,边走边聊。陌生人在我们周围熙熙攘攘,说的都是很粗鲁的方言,我们觉得自己独一无二,只有我和他,用那种非常考究的意大利语,说着只有我们感兴趣、其他人不了解的话题。我们在做什么呢?在进行一场讨论吗?在为我们的未来做准备吗?来面对那些和我们一样,学会了使用语言的人们吗?我们在进行符号的交流,就是为了证实我们漫长的友谊是有基础的,而且会产生丰硕的结果吗?是对情欲的一种文雅的掩饰?我不知道,我对于那些话题没有什么兴趣,对于他提出的那些真实的人和事件也没有激情。那不是因为教养,也不是因为习惯,我只是像往常一样,不想丢脸而已。
他跟我详细地讲述了南部意大利青年的起义和警察对他们的无情镇压。“他们把这些年轻人称为那不勒斯人,称为摩洛哥人,称为法西斯、挑衅者或者无政府主义的工联主义者。但实际上,那些年轻人根本不属于任何组织,他们只代表自己,当他们愤怒的时候,就会破坏一切。”
书店老板的叫声越来越大,尼诺嘀咕说,那个混蛋想要什么?他带着那种非常无所谓的神情,又继续待了一会儿,他对我说过几天他会动身去伊斯基亚岛,他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握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很纤细,皮肤细嫩,他很快把我拉到他跟前,低下头吻了一下我的嘴唇,非常轻盈。那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用手指抚摸了一下我的嘴唇,然后向雷蒂费洛区走去。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一直没有掉过头去,他走路的样子,就像一个满不在乎的军队司令,他对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无所畏惧,仿佛整个世界都得向他致敬。
他们都是在厕所撒尿拉屎的猴子,而不是在野地里,因此他们才那么趾高气扬,他们说自己知道中国应该怎么办,阿尔巴尼亚、法国和加丹加省(扎伊尔沙巴区)应该怎么办。莱农,你也一样,我得说你要小心一点,你也快变得和他们一样了,一样鹦鹉学舌。”她对着丈夫笑了起来,“你应该听听,”她对丈夫说,然后用很娇气的声音说,“叽叽咕咕。你让斯特凡诺听听,你跟那些人是怎么说话的?你和萨拉托雷的儿子一模一样。‘世界和平旅’,我们有能力,有手段,饥饿,战争。你在学校里那么辛苦地学习,就是为了说这些话?谁能解决世界和平的问题?厉害。你记不记得萨拉托雷的儿子是怎么解决难题的吗?你记得的,是的,你完全听他的吗?你也想像个布娃娃,扮[...]
在那所房子里,他们读书学习,曾祖父、祖父还有父亲,祖祖辈辈,至少有一百年时间他们都从事律师、医生和教授的职业。因此他们都是那样说话的,因此他们都是那样穿衣服,那样吃东西,那样走路的。他们的生活是那样的,因为他们生来如此。但他们的脑子里没有任何一种思想是他们自己的,是他们自己动脑子想出来的。他们知道一切知识,但实际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她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就是进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一个让人非常不自在的环境,却发现自己在那里已经众所周知、久负盛名,不用做什么努力,就可以让大家接受自己,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你的事情。其他人,就是那些陌生人,他们要努力了解你,才能进入你的世界,而你不用费力就进入了他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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