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号洞不论几天,人不能吃不能喝也不能拉。非拉不可,就拉在裤头上,小赵说。一号洞离越军的洞只有四米,所以不能说话,不能出一点声响,几个打呼噜的兵,在一号洞呆过之后,睡觉居然不再“奏乐”了。在这样的洞里根本无法战斗,人缩在里边,靠其他阵地火力掩护,不断地朝一号洞的周围标定射击。时间一长枪都不准了。
一号洞不是洞,是岩壁上的一个三角形豁口,外面用装土的编织代垒起来。下口能蹭进去一个瘦人深有一米多,底宽六十分分,三角形空间不足零点三立方米。它实在太小了,除了两个裸体小个子兵和一件短武器,就没有一点余地,躺不开坐不起也蹲不下,腰腿交叉,脚压臂叠,如要换个姿式调个位置,两个人一起动作需十分钟方能完成。这个洞两至三天换一次人,哨长小赵有一次坚持过五天五夜。
实在顶不住就在水里睡着了,头耷拉到水里,又猛地被激醒。等水退了,浑身上下又白又暄满是大皱折,皮肤连四肢好象都不是自己的了。
四号洞叫水牢,口朝天地势低,一下雨就灌水泡汤,蹲在水里掏都掏不过来。泡汤也是猫耳洞的普遍景观,不论石洞土洞,几乎没有不漏雨不灌水的。只有的水深十几分分或尺把,有的灌到人的脑袋挨洞顶水淹脖子;有的十几小时水能退下去,有的连续泡上几天甚至十几天。有水也不能离开洞,也必须坚守。猫耳洞人就蹲在跪在水里,把枪绑在肩上,电台顶在头上。实在顶不住就在水里睡着了,头耷拉到水里,又猛地被激醒。等水退了,浑身上下又白又暄满是大皱折,皮肤连四肢好象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灌雨,大便满洞漂流,水退之后它们便凸现于被子和米袋等物之上。一根管子通向洞外,管子这头固定一个敲掉底的酒瓶,这是小便处,小便时人须侧卧,弄不好让玻璃碴划一下,就发炎。只有出洞执行任务是最愉快的,二号哨长贾正保,钻进洞后就是晚上封闭阵地和搞设伏出来过几次。当然,其他人出来得更少,贾正保说他一百零五天没见过太阳,没吸过新鲜空气。
距敌远的洞,大便只要囤积一夜翌日便可处理,距敌近的则要长期积累,待军工送上罐头,再运下一部分这样的罐头盒,来不及下运的,则同弹药一起移交给接收阵地的友军,不少洞中都有相当数量的代代相传的阵年老便。这些盒中之物,常是鼠们的美餐,它们不光吃,还带的到处都是,二号洞爬近爬出一次,膝盖和肘上都少不了这种物质。
二号洞是排指,用匍匐前进的姿式往下爬十几米拐三四个弯才到底。里边充斥着臭味、臊味、汗酸味、霉味、馊味、老鼠味、煤油味、烟味、硝烟味,十味俱全,做饭还能闻到一丝香味,刚进去四五天根本不吃不下东西,光想吐。宽一点的过道处放着煤油灯,炉子右边紧挨着米袋煤油,左边一排排的罐头盒——里边全是大便。这是猫耳洞的普遍景观。
敌我双方的洞口,最近者仅有四、五米,一座小山百十个洞,敌中有我,我中有敌,简直和混到一起的两窝蜂差不多。阴脸的洞口如同死神的笑口,说不定什么时候一只手出现,递进来嗤嗤冒烟的一颗手雷,
那时候伤亡大,一个连上去三个月,就死伤三分之一。我们一个学员叫倪洪如,让炮弹炸飞了,我们找了半天,就找到一截胳膊和半条腿。还有个苏景州,火车到郑州时,他的未婚妻在站台上等着送他,俩人一边说话那姑娘一边抹泪,我们还在车上笑他们呢。车开发,姑娘一直流着泪,说到前边来信。可我们下午到军部夜里就上了阵地,第二天一早,一发炮弹过来他就牺牲了,一封信也没写,一句话也没留下。我们回来过郑州,又看见那姑娘在站台上等,我们都拼命往里躲。后来她追到学校才知道的,差点疯了。
我们几个挤在车斗里,不知道是冷,是路颠,还是害怕,抖得厉害,控制不住地抖。如果就这么牺牲了,觉得太可惜太遗憾了,人生的路还没开始走,满腔的抱负还没施展呢,真害怕回不去。半夜到团部,接着就往前走,凌晨四点钟,就到了阵地上,就在离越军不到一百米的猫耳洞里了。
全军二十二所院校组织千名毕业学员上前线实习,一动员我也报了名,结果我这个非党员,倒被第一个批准了。什么也来不及准备,稀里胡涂地就出发。原说到军部搞一段临战训练,可军里说战事紧急马上下去,在操场上跟分新兵似地一拨拉装上大卡车就往一线拉。
在猫耳洞里,甭说别的,就是那个提心吊胆劲也让人受不了。有个晚止,刮风下雨还打雷,特工摸上我们连的一个阵地,借着闪电看见了我们一个射孔,再一个闪电就打进来一梭子弹,洞里的战士一伤一亡。还有的顺着电话线让特工摸着洞口掏了洞的。
他有个女朋友,两个谈了三四年,要不参战,就该领结婚证了。他还有个男朋友,从小在一起长大,关系一直很好,用他的话说,二十年的交情。他出征到老山,突然得知他谈了三四年的女朋友与跟他有二十年交情的男朋友结婚了。他悲愤莫名,恨不能马上有越军进攻,他好抱上机枪冲出洞,迎着敌人的冲锋枪高射机枪枪榴弹拼个血肉横飞。
洞口爬出来没法带枪,扔手榴弹,我们也钻不回去,两个洞口的石台都不大,我们的就五十公分宽,也没法搏斗,下边就是悬崖。我喊老越一声,想把他吓进去,我们好晒。他不理,光屁股躺那看书,看都不看我们一眼。又喊他,以为他看书太入迷。他听见了,还不理,岔开大腿晒裆。我们也光着屁股晒,谁也不理谁,晒是浑身舒服。晒够了,老越一钻就进洞了,还打打手势。我们也忙进洞,洞口太小,进去爬了五分钟,没几米距离。他们身上跟咱们差不多,脱光了都一样,有的还是小孩儿。
我们洞挨着敌人五、六米,隔个大石头,看得见哨位洞口。他们的洞口大,人可以蹲着进。我们的洞口爬出爬进。在洞里互相敲洞壁,一敲就听见,向他们喊话:出来,缴枪不杀。用越语喊。他们也喊,学我们的调,他们弹吉他,弹十五的月亮,弹的挺好。我们有时探了头,他们也探出头,不敢超过一分钟,都缩回去。他们头发比我们长多了,有两三个人。两边都光屁股。雨季,人在洞里沤得骨头缝疼,我爬出去晒太阳,有个老越也躺出来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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