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不读《孙子》呢?曰不用读。咱们这里,人人都是兵法家,至少现在是这样;在兵法盛行的社会里,不懂兵法的人,早已把基因还给上帝,彻彻底底地绝种了。不用读《孙子》,我们就已经拥有了使别人不幸福的种种智慧,至于如何使自己幸福,可以参考这条格言——它没有写在任何一本书里,只写在一切书里:别人的不幸,就是我的幸福。
战争必然是残忍的,如何把战争的风气和社会风俗隔离开来,不是军事家要考虑的事。兵以诈立,是战争的格言,至于把它奉为日常生活的指针,那是众人的问题,和孙子无关了。
不管政治家如何说,战争,对任何社会来说,都是一种将道德水准向下拉的力量。在战争中,人有机会做很高贵的事,但同时,欺骗,杀人,以及别的无数种不同寻常的行为,都是允许的。
活在这时的是司马迁,已如前所说,陷入政治方案的迷局。庄子是不懂政治的,不过他谈国家政治的话,偶尔也精采,如《杂篇·则阳》中的“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途而诛不至”,正是作威作福的法门。
与庄子差不多同时,有一位孟子。孟子的格言是:“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的道德勇气,光耀千载,如能再多一点反省,就更好了,一边仗义直行,一边对自己的“义”,不断反思,庶免勇猛过头,以百姓为刍狗。儒家的道德文章,都是好的,就是以先师的主张,为理所当然,不但自己不验证,也反对别人验证,离先贤的本意,也越来越远。而在庄子看来,以礼义绳天下,或以社会理论改造社会,那发生在后来的,乃是必然。
老子,实际上是第一派的。他对个人处境的论述,启发了庄子,但两个人的旨归,毕竟不同。在庄子,改造社会是无意义的,因为社会本身,便是个人的对头,至于政治,“方今之世,仅免刑焉”,一涉足便成大恨,躲还躲不及呢。
先秦诸子,若从立场来分,有两大派。两派的共同点,是对社会现实不满,觉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自己不舒服,别人也不舒服,滔滔者天下皆是。不同点,是一派,要用自己的纲领改造社会,所谓狂者进取,如孔、墨,以及后来的名法之士,都是这样。另一派,更多着眼于个人感受,厌恶权力本身,所以对前者的社会理论,打心眼里不信任,觉得那只是将恶改良,至多是将凶恶的权力,换成好一点的,何况——如为后来的事情所证实的——也未必好到哪里去。
《墨子》有一句话,“知,接也”。
孟子谈人生是内行,谈民生是外行,而今读《孟子》谈民生,就是买椟还珠了。
明儒刘宗周说:“君子之学,慎独而已矣。”这是孟子之学的要点。慎独意味着道德上的完全独立,不受他人评价的左右,只对自己内心的道德呼唤负责。一方面,中国的道德哲学中,这是最深刻、最个人化的一种;另一方面,也是最不能给社会提供伦理基础的一种。儒学内含的反社会性质,在这里也最明显,最接近道家。这确实是一条内圣之路,但有几个人能实现呢?所以明人一边大讲自省,一边任由社会堕落,因为群己之间,这种理论并未建成一种联系,个人的道德退路,并不是社会的伦理出路。何况,自己做自己的上帝,果真能提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道德勇气吗?
我最敬畏孟子的,是他坚定的义务论。孟子,从社会理想,到哲学范畴,和孔子离得并不很近,但道德上的义务论主张,是这二老高度一致的地方。这会引来一个问题,那就是,古代中国尊孔尊了那么多年,儒生主管意识形态那么多年,道德主义盛行了那么多年,而实际的状况是,义务论色彩越来越稀薄,到后来只剩一张皮,真正执行的,是用戒条伪装起来的越来越彻底的功利主义。
说孟子头脑简单,并不是说他肤浅,否则就是无视他的思想中谈心性的那一大部分。我们知道,孟子一直拿他的伦理学当政治学用,他的政治哲学,是要还原到个人的,完全不像是一种社会理论,所以当时售不出去,但论其源本,仁义比起天命来,更接近真正的合法性——同意。孟子的理论是,大家都做好人,好社会自然生矣。那么,为什么大家都有能力做好人呢?因为性善。为什么大家非得要顺这善的本性?做点坏事,不也很舒服吗?如果好人不得好报,为什么还要做好人?这就涉及最深刻的道德动机了,孟子谈心性,就是要把道德的最终动机,建立在我们心里。
实际上,有许多了不起的读物,都在纸面后面,隐藏着主人的真意,那不是能买到的,也不是可以偷到或抢到的。如果作者不喜欢你,他便说得少,或竟什么也不说。
老子是出色的智者,但他当不能料到,后世竟以他的主张,为不求上进的借口。他的智慧,后人没有用来启迪自己的心智,反倒用来辩护自己的懒惰。一本《老子》书,不过几千言,文字也漂亮,但你并不用看,因为你已经看过了,——老子的思想,早已渗入你我心中。何况,老子本人,是不会提倡读书的。
老子对后世的另一大影响,是他的反智主义。他说“美与恶,相去几何”,分别万物的知识,都是无用的;治天下要绝智弃辩,自治则要寡闻以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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