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谚语所言:人测算时间,时间测算人
朋友道,你这议论未免太苛,人固然不能尽弃早年所学,但去旧更新,例子很多,岂能一概而论?我说,是的,我只是想起了一点事情,故有此论,其实择善而行,执中以论,原不必以新旧为念,只是人要清楚自己到底在主张什么,竟是意外地困难,这在我自己身上发生过,所以知道。朋友说,说起这个,我想到一个故事,讲给你听。
我的朋友说,有位教师,一直把“免”字读成兔子的“兔”。这天讲拼音课,遇到“免”字,向学生拼道:“摸——烟——兔。”
是的,还是兔。
我便想,人的意见,多半在早年就固定下来,以后再学新知,欢欣鼓舞,但一有机会,还是会回去;有的人言高论深,令人佩服,偶尔在一件小事上,说出的话吓你一跳,借用鲁迅打过的一个比方,皮袍下露出一个小衣角,便可知马褂始终贴身穿着,迟早要回到本色上。
我的那位朋友,在读明代几位最杰出的遗民的文章。他说,这几位,头脑都是极出色的,对于旧政的弊病,批评起来头头是道,为什么一旦试图“立万世法”,就又绕回去了呢?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一个故事,不妨说给你听。
那是一件真事,曾登在二十多年前的报纸上。有一家人,把农药洒到了面口袋上,舍不得扔,将粘到农药的上层面粉掸掉,用剩下的“好面”做了一锅馒头。这一来全家进了医院,当家的男人死了。农妇哀定后,想馒头用面多,故有危险,如用来包饺子,想必无事。吃饺子后,全家又进了医院,死了一个女儿。农妇再也不敢吃这面粉了,便拿它喂牛。不用说,又把牛毒死了。
这个故事又悲惨,又好笑。与其批评农妇的愚蠢,不如哀怜[...]
清初的唐甄著过一本《潜书》,里面有篇《室语》,讲了个故事,说的是有一天晚上,他和家人围桌进食。唐甄说,这鱼味鲜,买时一定是活鱼。家人说,倒也不是,但买时鱼刚死未久,又天寒,所以新鲜。唐甄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连声哀叹。家人问他为什么叹气,他说,一直有些心事,今天吃这鱼,忽然想起来,所以感叹。
他的心事,原来是一篇见解。其中的一句,“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是唐甄的名言。但他通篇意思和那鱼一样,并不十分新鲜,不过是将孟子的主张,用狠劲重说一遍。他以鱼为喻,把暴政杀人的事说了半天,家人听后,这鱼是吃不下去了。
我们看到,连画家、诗人,也或明或暗地发表政见,一个读书人,如果真的缄口不谈国事,反倒要被认为没有心肝,特别是在激荡时期。那么,这么多出色的头脑,有这样的讨论气氛,做了那么多工作,为什么没能产生出一个有效的思想体系呢?我们今天如果进行同类思考的话,他们的工作,甚至构不成思想的基础。
原因之一,自然是缺少相关的人类活动,没办法凭空想出“古怪”来。这里要说的是另一种原因,那就是,他们被迫在权力中反对权力,在体系中反对体系,皇权和儒学给反对者设下了议程,令他们的思考,都用着对方的工具,他们的活动,也无不在意料之中,就连他们的反对本身,都成为对方的养料,用来加固自己。完美的专制是会与敌手共舞的,只要对方[...]
唐代长安城,有个叫张干的莽汉,把狠话刺在两条胳臂上,左臂刺的是“生不怕京兆尹”,右臂是“死不畏阎罗王”。死后的事先放下,在活着的时候,看来,权力是最可担心的事了。古代的思想者也是如此,最大的话题,最大的心事,是对政治权力的安排。
。对我说来,在性爱方面叫我冲动的唯一对象,就是安娜贝尔的姐妹、她的侍女和小丫头
因此,我在欧洲那段时期的成年生活竟然双重到了荒谬的地步,这一点也不奇怪。公开处,我跟好多生着南瓜或梨子形状乳房的世俗女子保持着所谓正常关系;私下里,我对每个经过我身边的性感少女都怀有一股地狱烈火凝聚起的淫欲,饱受折磨,可是作为一个守法的胆小鬼,我从不敢接近这类少女。
现在,我希望提出这样一种观点。在九岁至十四岁这个年龄段里,往往有好些少女在某些比她们的年龄大两倍或好几倍的着迷的游客眼里,显露出她们的真实本性,那种本性不是人性而是仙性(也就是说,是精灵般的)。我提议把这些精选出来的人儿称作“性感少女”。需要注意的是,我用时间术语代替了空间术语。事实上,我要请读者把“九岁”和“十四岁”看作界限——那些镜子般的海滩和玫瑰色的岩石——一座上面时常出现我的那些性感少女的魔岛的界限,岛的四周是雾霭迷蒙的茫茫大海。在这个年龄段里,所有的女孩儿是否都是性感少女呢?当然不是。否则,我们这些深谙内情的人,我们这些孤独的旅客,我们这些贪花好色之徒早就变得精神错乱了。容貌漂亮并不[...]
偶尔,我也利用我在社会服务人员和精神疗法专家中的熟人,请他们陪我去参观各种机构,比如孤儿院和少年管教所。在那儿,有些到达发育期的女孩,脸色苍白,睫毛缠结在一起,可以任你泰然自若地端详,她们叫我回想起梦中赐给我的那个女孩。
我的学习非常细致,十分紧张,虽然并不特别富有成效。起初,我计划像许多manqué才子那样拿一个精神病学学位,不过我甚至比他们还manqé,我感到非常压抑,大夫,有一种特殊的疲惫不堪的感觉。于是我改念英国文学。那么许多潦倒的诗人都在这个领域里最终成为身穿花呢服装、抽烟斗的教师。巴黎很合我的口味。我和流亡国外的人一起讨论苏联电影。我和一些同性恋者坐在“双叟”里面。
可是那片含羞草丛一那些朦朦胧胧的星星,那阵激动,那股热情,那种蜜露以及那份痛苦,我都依然感到,而那个在海边光胳膊光腿、舌头炽热的小女孩儿,此后就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直到二十四年以后,我终于摆脱了她的魔力,让她化身在另一个人身上。
“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可是,我深信,从某种魔法和宿命的观点而言,洛丽塔是从安娜贝尔开始的。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