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还难以解释,那片距城约莫二十来里的坟园,对于我这个生长都市的小孩子,何以会有那么大的诱惑!回忆当年,真个无时无刻不在想它,好象恋人的相思,尤其当春天来时。
老师的可憎面孔,似乎离开了眼睛,渐远渐远,远到仿佛黄昏时候的人影;界尺声也似乎离开了耳朵,渐细渐细,细到仿佛初夏的蚊子声音,还一直要推演到看不见听不见的境界。假使不是被同桌坐的年纪较大的同学悄悄推醒,那必得要等老师御驾亲征,拿界方来敲醒的了。
缺月挂疏桐,
漏断人初静。
谁是幽人独往来?
……
这支曲子的涵义如此明显,以至师师一起音,官家就明白她的用意所在。他实在不愿为她伴吹下去,可是师师用手势示意,一定要他继续吹下去。她已经在官家身上取得了她的个人要求不可能违抗的绝对主动权。他只好再吹。她继续把曲子唱完:
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
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
寂寞沙洲冷。
正因为师师也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弱点,因此,她并非完全不考虑自己去当个皇贵妃,她也不能够完全拒绝那一分虚荣。可是有一股从她灵魂深处发出来的力量反对她去当皇贵妃,这股力量才是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它使她看到她与官家两人之间的分歧,使她从根本上认识到他与她并没有共同的感情基础。作为过访频繁的客人是一件事,要把她的命运联系在他身上,那又是另外的一回事情了。
她没有跟那个客人谈情说爱过,在这方面她的确表现得严肃而认真。但这并非因为她持有一个特别严格的道德标准,恰恰是由于她的职业就是制造“爱情”,她对自己的制成品已经腻得毫无胃口,犹如制作糕点的师博不喜欢吃自己做的糕点一样。但她不能够拒绝来访问她的客人,不得不献出自己的技艺来博取缠头。她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很活跃,甚至不免要打情骂俏。当官家缠上她以后,她也一度发生过压倒侪辈的虚荣感……在任何职业范围中,如果不具有通常具有的职业病,这个人就不可能在他那一行业中出人头地。如果师师没有这样、那样的弱点,她根本不可能在东京的歌妓界中混迹,更加谈不上成为一个艳冠京华、名噪当代的歌妓了。
东京人并非因为她的性情乖张[...]
她经常沉默寡言,不喜欢调笑雅谑,对于富贵逼人的来客,更是从心底里厌恶他们,避之唯恐不及。有时她对官家也是不假辞色的。这样做,似乎要为她所处的歌妓的屈辱的地位取得补偿。在这点上,她显然十分敏感、十分自尊。她决不允许有人以低人一等的眼光来看待她和她的侪辈。她决不取悦于人,而只能让别人来取悦于她。她的这些行径的确提高了她这一行业的身份和地位。
还有,她爱读激情的诗词,爱唱哀怨的曲子,愿意帮助发生了困难的人,不轻易忘记患难时期的朋友……所有这些都是由于她的凄凉的童年生活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的缘故。
从目前令人羡慕的生活地位和社会关系来看,她已经日益背离她所出身的童年生活,并且走得那么远了。她不自觉[...]
她的琴声是这样凄楚,她的低吟又是这样沉痛,天地似乎又为她交易了一次颜色。现在这间黛绿色的阁子,忽然罩上一层悲怆的、黯淡的银灰色。他是懂音乐的,常常自命为顾曲周郎,绝不是师师想象中的“牛”。可是他的所谓“知音”,无非是从理论和技巧上,从浮浅的、虚假的感情意义上来理解音乐罢了。既然在他的指尖上已经套上宫廷意识的薄膜,他怎能真正、直接拨动心弦,与一个哀伤自己流浪的童年生活的少女发生共鸣呢?他与她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无论现在和后来,在这个皇帝与这个歌妓的全部关系中从来没有发生过真正的共鸣。只有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才是唯一的例外。
可是这仅仅是别人对他的想法,他本人绝不是这样想的。他虽然贵为天子,拥有无限权力,却仍然有许多事情超出他的势力范围,无法得到满足。譬如,他的内府收藏,号称富甲海内,他枉自搜集了几十种《兰亭序》的拓本、摹本,甚至把一些狼狼亢亢的石碑也舁入内廷珍藏起来。可是王右军的真迹早被唐太宗埋入昭陵,久已化为尘土。如果当真如此,倒也心死了,谁也没有这样的本事,能把已经腐烂的字帖还原为真物。叵耐唐朝末年,昭陵遭到发掘,缄藏在陵内玉匣里的钟、王墨宝,大量出土,《兰亭序》真迹,喧传尚在人间。他整整花了二十年功夫,千方百计地弄到十多本,虽然到手时都有一系列理由支持他,认为这回得到的肯定是真品了,可是经过一再鉴定,结果还[...]
封建社会上层人物的幸福观,归根结蒂来说,无非是看一个人的私欲是否得到满足。但他们用以衡量幸福——欲望满足的程度,却有两种不同的尺度。
他们衡量别人的幸福,常常根据别人已经被满足了的欲望,那是一望可知,人人清楚的。他们衡量自己的幸福,却常常根据自己曾经设想过、希望过、作过努力或尚未努力过而还没有得到满足的潜在的欲望,那只有他本人知道得最清楚,别人未必能够完全了解。
正是由于这两种不同的尺度,他们觉得别人常常是幸福的,而白己却常常不幸。
过一个元宵佳节,犹如经过一场战争,在打扫过的战场上,仍旧留下战争的痕迹,表示它经过多么激烈、紧张的战斗。
可是战斗还没有完全停歇,有些深院大宅中仍然泄露出残余的笙歌声和零落的灯烛光。他们是属于最后一批的狂欢者。到了这时,歌唱者早已声嘶力竭,演奏者也已精疲力尽,连得掩盖在重重帘幕后面的灯光也显得油干灺烬、有气没力的了。节日的欢乐已变成为痛苦的延续,不是他们还在享受残余的节日,而是节日的残余正在消竭他们的生命。可是也们还不肯罢休,他们无非是为了最后总结自己的一生时,比别人多过十个八个完整无缺的元宵节而在奋斗。
生命好像一丸墨,放在科举的、宗教的、诗酒的、节日的砚台上磨,很容易就把这一生磨完了,他们[...]
批评就像饲养的鸽子,它们永远会飞回家的。我们更需要了解,我们所要批评和谴责的对象,他们会为自己辩解,甚至会反过来攻击我们的。
肯尼迪·古迪的《怎样让人们变成黄金》一书中有这样一段发人深省的话:“停下来,用数秒钟的时间比较一下,你是如何关心自己的事情和关心他人的事情的,然后你就会理解,别人也和你一样。而你一旦掌握了这个诀窍,就会像罗斯福和林肯一样,拥有了做任何事的坚实基础。换言之,和别人相处的关系怎样,完全取决于你在多大程度上替别人着想了。”无独有偶,古拉得·力伊帕也和古迪有相同的观点。他在《进入别人的内心世界》一书中,也有类似的一段话:“把别人的感觉和观念与自己的感觉和观念置于相同的位置,并把它表现出来,这样谈话的气氛就会融洽起来。当你在听别人谈话时,要根据对方的意思来准备自己将要说的话,那样,由于你已理解和认同了他[...]
所以说,每个人都应该欢迎这样的批评,因为我们不可能永远部是正确的。连罗斯福总统也只敢期望自己能在四次里面有三次是正确的。当今最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也曾坦率地承认他的结论99%都是错误的。让我们放聪明点儿,也更谦虚一点儿,当你因恶意的攻击而怒火中烧时,先告诉自己:“等一下,我本来就不完美,连爱因斯坦都承认自己99%都是错误的,也许我起码也有80%的时候是不正确的。这个批评可能来得正是时候,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感谢它,并设法从中获益。”
我曾经也会把自己的麻烦怪罪到别人身上,不过随着年龄增长——也可能是长了一点儿智慧——我最后发现应该怪的人只有自己。很多人随着年纪的增长都会认清这一点。拿破仑被放逐到圣赫勒拿岛时说:“我的失败完全是自己的责任,不能怪罪任何人。我最大的敌人其实是我自己,这也是造成我的悲惨命运的主要原因。”
人类语言真正最独特的功能,并不在于能够传达关于人或狮子的信息,而是能够传达关于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物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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