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列宁这个强有力的政治家,在这方面却觉得自己软弱无能。他像一头公牛,驯服地垂下头,等待着他已感到的高举在他头上的利斧。他每次想到这件事,总觉得应当再试一试,认为用善心、温情和规劝来挽救她,使她醒悟,还有一线希望,因此他天天都准备和她谈一次话。但每次他一开始谈话就感觉到,那个主宰着她的邪恶和欺骗的魔鬼,同样也主宰着他;他对她说的话完全不是他原来想说的,语气也完全不是他原来想用的。他同她说话,不由自主地用了他惯于对别人反唇相讥的语气。而用这种语气是无法说出他要对她说的心里话的。
“安娜,看在上帝分上,别这么说,”他温和地说,“也许是我错了,但你要相信,我说这话一半是为自己,一半也是为你呀。我是你的丈夫,我爱你。”
她的脸色顿时沉下来,眼睛里嘲弄的光芒也熄灭了。他说“爱”这个字使她很反感。她想:“他会爱吗?难道他也会爱吗?要不是他听人家说到‘爱’,他恐怕一辈子也不会使用这个字吧。他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爱。”
“他自己倒不在乎,而是人家注意到了,这才使他不安。”安娜想。
卡列宁不是个好猜疑的人。猜疑,他认为是对妻子的侮辱,而对妻子是应该信任的。至于为什么应该信任,应该完全相信他那位年轻的妻子会永远爱他,他没有问过自己;但他对她从没有不信任过,因为一向信任她,并且对自己说应该信任她。可是现在呢,尽管他仍认为猜疑是可耻的,应该相信妻子,而且这种信念并没有被破坏,他却感到面对着一种乱七八糟的荒唐局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卡列宁面对现实,发觉妻子可能爱上别人。他觉得这样的现实实在荒唐,简直难以理解。
卡列宁看见妻子同伏伦斯基单独坐在一张桌子旁谈得很热烈,原来并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和有失体统,但他发觉客厅里人人都认为他们的行为有些异常和有失体统,这才觉得的确有些不成体统。他决定就这事同妻子谈一谈。
伏伦斯基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位俏丽女人的快乐闲谈,随声附和着,半真半假地给她出着各种点子。总之,立刻采用他对这类女人谈话时惯用的腔调。在他的彼得堡世界里,所有的人被分成截然相反的两类。一类是低级的:庸俗、愚蠢、可笑,他们认为一个丈夫只应同一个合法妻子共同生活,姑娘必须贞洁无瑕,女人必须有羞耻心,男人要有丈夫气概,要刚强持重,要教育孩子,要自食其力,要偿清债务,以及诸如此类的荒唐想法。这都是些可笑的老派人。另一类是堂堂正正的人,他伏伦斯基和他的朋友们都属于这一类,他们的特点是:风雅、英俊、慷慨、勇敢、乐观,沉溺于各种情欲而不会脸红,对什么事都抱着玩世不恭的态度。
她想起她曾经告诉丈夫,在彼得堡,她丈夫手下有个青年,差点儿向她求爱,但卡列宁却回答说,这类事情凡是参加社交活动的女人都会碰到,他完全相信她的稳重,绝不会让猜疑来贬低她和贬低自己。“看来没有必要讲出来吧?是的,感谢上帝,没有什么可讲的。”她自言自语着。
他一看见她,就向她走过来,嘴唇上浮起他那惯常的嘲笑,他那双疲倦的大眼睛直瞪着她,当她遇见他那执拗而疲倦的目光时,一阵不愉快的感觉揪住她的心,仿佛她原来希望看见的他不是这个样子的。特别使她吃惊的,是当她遇见他时所产生的那种对自己不满的感觉。这是一种由来已久的熟悉的感觉,也就是在对待丈夫关系上的虚情假意。她以前没有注意到这种感情,现在却十分明白而痛苦地意识到了。
凡是有感情的人能过得舒心吗
一个人要是心里不痛快,身体怎么好得了
“不,我的宝贝,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快活的舞会了。”安娜说。吉娣又在她的眼睛里看到那个没有对她开放的特殊世界,“对我来说,只是有些舞会不那么叫人难受和沉闷罢了……”
“您在舞会上怎么会感到沉闷呢?”
“我又怎么不会在舞会上感到沉闷呢?”安娜问。
吉娣发觉安娜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因为您总是比谁都美。”
安娜容易脸红。这会儿她飞红了脸说:“第一,从来没有这回事;第二,就算是这样,对我又有什么用?”
在我快满六岁、杰姆快十岁那年,我们的夏日活动地带,也就是卡波妮的呼喊声能传到我们耳朵里的范围,是向北经过两户人家到杜博斯太太的房子,向南数三户到拉德利家的宅院。我们从来没有产生过跨越这条界线的念头,因为拉德利家住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家伙,单是听人说起他的样子就足以让我们一连老实好几天,杜博斯太太则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恶魔。
人人称赞的彼得堡上流社会的贵夫人
安娜在读小说,并且读进去了,但她不高兴读,或者说不高兴跟踪别人的生活。她自己对生活的兴趣太浓了。她读到小说中女主人公看护病人,她就渴望自己在病房里悄悄地走动;她读到国会议员发表演说,她就渴望自己去做这样的演说;她读到玛丽小姐骑马打猎,戏弄嫂子,并且以她的勇敢使大家吃惊,她就渴望自己也这样做。但她又无事可做,于是只好用她的小手玩弄光滑的小刀,勉强读下去。
艺术,无非就是艺术!它乃是使生命成为可能的壮举,是生命的诱惑者,是生命的伟大兴奋剂。艺术是对抗一切要否定生命的意志的唯一最佳对抗力,最反基督教的、反佛教的、尤其是反虚无主义的。艺术是对认识者的拯救——即拯救那个见到、想见到生命的恐怖和可疑性格的人,那个悲剧式的认识者。艺术是对行为者的拯教,也就是对那个不仅见到而且正在体验、想体验生命的恐怖和可疑性格的人的拯救,对那位悲剧式的、好战的人,那位英雄的拯救。艺术是对受苦人的拯救——是通向痛苦和被希望、被神化、被圣化状态之路,痛苦变成伟大兴奋剂的一种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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