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失或者唾弃对美好生命的感受能力,不再觉得生命中有任何东西令人感动,就是现代性自由伦理的品质之一,至于这品质是否高贵,就是另一回事了。阿蕾特当初对卡吉娅说:“一切声音中最美好的声音、赞美的声音,你听不到;一切景致中最美好的景致你也看不到,因为你从来没有看到自己做过什么美好的事情。”如今,萨宾娜对特丽莎说:一切所谓美好的景致和声音都是骗局和谎言。
冷淡比斥責還要難受,
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以後,對可以信任的人,多說兩句,不可靠的,少來往少說話。
什麽叫家教?以身作則,便是家教。
工夫是做給自己看的,最要緊是過得了這一關,工夫絕對不是做來敷衍老闆。
世上最虛僞的便是人言,能維持緘默,他便盡量爭取
謊言,不是用來欺騙對方,而是用來欺騙自己的吧。
阿蕾特沉重的肉身感觉所谓美好的生命情感,被萨宾娜的媚俗论从根本上颠覆了。阿蕾特(美德)——在现代叫特丽莎——是年逾千祀的“美好”意识形态的化身,要颠覆它得花很大的力气。萨宾娜“一生都宣称媚俗是死敌”,但她也难免媚俗:当她看到一对老夫老妻和睦的生活,看到他们“幸福家庭的窗口向迷蒙暮色投照出光辉,她就不止一次地流出泪水”。
与众不同的是,萨宾娜能够马上嘲笑自己的泪水——可笑的泪水。
什么叫不媚俗?懂得一切所谓美好的感觉都是“美丽的谎言”。
人其實很難真正自由,鎖住人的,往往是那人自己。不知不覺,我們不是做了感情的奴隸,就是事業的婢僕。
經不起考驗,一遇小事,原形畢露
生活上細瑣的折磨久了,若不是被它打垮你,就是你去打垮它。
比如说,萨宾娜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自慰时的亢奋,就不能说是不道德的。这是身体的自在感觉,为此感觉不自在,就是媚俗作态。抵制媚俗作态,意味着颠覆苏格拉底式的道德区分。在《笑忘书》中,昆德拉讲述过一个叫爱德维格的女孩子,她的身体感觉几乎就是妓女玛丽昂身体感觉的重复:
(2)
爱德维格拒绝某些烦人的习俗。譬如说她拒绝接受像光着脸是雅的,光着屁股就不雅这种观念。她不懂为什么从眼睛里流出来带咸味的水是高级的、富有诗意的,而从膀胱里排泄出来的却是讨人厌的。(《笑忘书》,262页)
邪恶的幸福感觉是轻逸,美好的幸福感觉是沉重。身体感觉有差异,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苏格拉底犯的错误不在于区分不同的身体感觉,而在于建立了不平等的身体感觉秩序。所谓“邪恶的”与“美好的”谓词,就使卡吉娅和阿蕾特不同的身体感觉在伦理上不平等。自然欲望的自然权利的启蒙,就是要勾销这种身体感觉差异的不平等:无论什么样的身体感觉在伦理价值上都是平等的。
伦理就是一个人对自己身体在世的态度,伦理中的成文或不成文规例就是道德规范。
爱一个人,对我来说,就是无论如何让她觉得有一个人与她一起共享幸福和分担苦楚。对情爱大可不必夸张到神秘或神圣的地步,幸运的情爱不过是两个性情相合的人偶然相逢。人们见到不幸的情爱远比幸运的情爱多,不过是因为一个人在世的时候要遇上性情相合的人的机会几乎等于零,上帝从来没有许诺、也不能保障性情相契的两个人一定会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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