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见,李鸿章苍老了许多。
也难为他了,所有的职务撤得只剩一个内阁大学士的虚衔。玩政治的人一旦没得玩,其凄惶景象,堪比瘾君子无毒可吸。
为打破尴尬的冷场,袁世凯小心道:“中堂是再造国家的元勋,立下了汗马功劳。而现在待遇如此凉薄,以首辅的空名,上朝请安,形同寄宿于旅舍,未免太不合适。不如暂时告退,养望林下,一俟朝廷有事,闻鼙鼓而思将帅,则不能不倚重老臣。到时羽檄征驰,安车就道——”
李鸿章厉声打断:“罢!罢!慰庭,你是来给翁叔平(翁同龢号)做说客的吧?他汲汲想得协办大学士(大学士在清代虽是虚衔,但仍分为保和殿、文华殿、武英殿、体仁阁、文渊阁和东阁六级,常年只设四人。
转场。
袁世凯捧着信含泪读完,哽咽道:“如此知遇,更有何言。”
然而此刻,他不得不做出一个艰难的决断:是否要对自己的精神教父下手。
背叛,黑帮电影经久不衰的主题。
夕阳西下,怅然若失的袁世凯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经意间竟踱到了贤良寺。这是李鸿章出国前下榻之处,门庭冷落。
许久不见,李鸿章苍老了许多。
也难为他了,所有的职务撤得只剩一个内阁大学士的虚衔。玩政治的人一旦没得玩,其凄惶景象,堪比瘾君子无毒可吸。
问题其实很简单,无非站队。大头是李鸿章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匪气很重的官场,要转变阵营,没有投名状,想都别想。
徐世昌索性挑明,四个字:打死老虎。
袁世凯心里一惊,旋即明白抉择的时刻到了,要想赢得翁同龢的信任,必须出卖李鸿章,没有中间路线可走。
画面变成了黑白。
十年前,李鸿章上奏慈禧,保举大头。
伴随着镜头中书写的毛笔,画外传来李鸿章的声音:“血性忠诚,才识英敏;力持大局,独为其难。”
名缰利锁,名在利前。即使你能抵挡利的诱惑,也难保不坠入名的樊笼。名与利,实乃铜钱之两面。一面写着“乾隆通宝”,一面写着“吉祥如意”。但见“吉”字朝上,不见“宝”字在下,便不带铜臭了吗?
说到底,名乃形而上之利,利乃形而下之名,如胶似漆,彼此彼此。
如果大头懂书法,送一幅名贵的字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毕竟连“嵩云草堂”四个字都是翁同龢题写的。而以翁的性格,必定会估价后给钱,但很可能就此引为知己。
大头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次拜访,果然仍不见效,只好找徐世昌问计。
此人开展,而欠诚实。
当领导说你不诚实时,往往指的是你跟他还没有完全交心。袁世凯回去后辗转反思,心想:求官六字诀只剩下“送”字没使了。
是人,都有价码。人心既是肉长的,就逃不脱被收买的命运。所不同者,有人一顿饭可以搞定,有人却必须以重金砸之,抱负越大,心理价位越高。
翁同龢是不收礼的,任你金山银山,他自岿然不动。
然而,滚滚长江,千帆竞渡,终究不过两艘船,一曰“名”,一曰“利”。
此情可待成追忆,就是心里过不去
但凡了解光绪惨淡童年之人,都知道翁同龢才是攻略的重点。
虎妈慈禧,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铁石心肠,更不消说对光绪了。
这直接造就了皇帝懦弱的性格,也将翁同龢推上了慈父的角色。只需一场戏,尽在不言中:每当雨夜,空旷而孤寂的宫殿里,师徒二人总是抵足相谈。一阵响雷传来,胆小的光绪“噌”地扑到了翁师傅的怀里……
为了拿下翁同龢,袁世凯不惜一切。他找到旧怨张謇,尽弃尊严,求他代为引见。张謇究竟是干大事的,也不计较,当即答应。
第一次会面,大头呈上了练兵条陈,百般游说。可能因为急进,感觉并不好。果然,当晚翁同龢在日记中写道:
据李鸿章的笔杆子于式枚回忆,每当袁世凯谈论在朝鲜的往事时,大家全都凑过来仔细聆听,被他神乎其神的经历所折服,目为一世之雄。久而久之,只要袁世凯一来,全都戏言“曹操到了”,他也漫不经心地答应大伙。
功夫不负有心人,袁世凯终于博得了包括张之洞和晚清重臣刘坤一在内的朝臣的一致好感。
他们的美德是公道,不是慈悲。他们不肯原谅,也许因为他们自己不需要人原谅,不知道也需要人原谅,鸿渐这样想。
虽然你袁世凯官衔大,但你不但没文化,还是引发战争的罪魁祸首,我何必要与你同流合污?
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苏轼《留侯论》
亡清之志,岂是肉眼凡胎所能破识?
袁世凯专程跑到天津,觍着脸巴结,狂使“钻”字诀,三天一小请五天一大请,侯家后上档次的妓院都逛了个遍,终于赢得王修植的信任,将练兵条陈的初稿交给了大头。
为了扭转世人对他的误解和不良观感,袁世凯还经常好整以暇地到北洋群僚常去的茶馆闲聊。
据李鸿章的笔杆子于式枚回忆,每当袁世凯谈论在朝鲜的往事时,大家全都凑过来仔细聆听,被他神乎其神的经历所折服,目为一世之雄。久而久之,只要袁世凯一来,全都戏言“曹[...]
吹拉弹唱成功击中了李鸿藻的软肋,他给袁世凯下了“家世将才,娴熟兵略”的评语,将他调到军务处等候差遣。
接着,大头又使出求官六字诀里的“空”——排除一切干扰,四大皆空慢慢磨。
他在嵩云草堂(由袁甲三兴建的河南会馆)住下,召集一帮幕友撰写兵书。
当然,这些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王修植。人家毕竟是成功案例,所写的条陈助胡燏棻谋得了练兵大臣一职。
而且,李鸿章倒台后,王修植被王文韶延揽至幕中,通过他正好也可以结识新任的直隶总督。
但王修植不这么想。
咱们这批人,关在这山谷里,生活枯燥,没有正常的消遣,情感一触即发,要避免刺激它。
吹,是一门艺术,想达到西门吹雪的境界,还得跟袁世凯学。
论及练兵,他只字不吹,有一说一,却在函末貌似不经意地提起中风偏瘫的生母,自己拟趁公务已毕,请北洋赏假,回乡省亲。
吴大澂当年为他题写的“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大头一直谨记于心,这句话还有一层引申含义——凡清流,必重移孝作忠。
袁世凯提这茬还有一个作用:暗示李鸿藻,自己已是自由之身(待业青年),随时可供朝廷任使(请求上岗)。
商调过曲·字字锦】恩从天上浓,缘向生前种。金笼花下开,巧赚娟娟凤。烛花红,只见弄盏传杯,传杯处,蓦自里话儿唧哝。匆匆,不容宛转,把人央入帐中。思量帐中,帐中欢如梦。绸缪处,两心同。绸缪处,两心暗同。奈朝来背地,有人在那里,人在那里,装模作样,言言语语,讥讥讽讽。咱这里羞羞涩涩,惊惊恐恐,直恁被他抟弄。
这你就不懂了,恐和捧要互为所用,方见奇效。有的人捧了一辈子,却永远只能给领导提鞋,就是因为少了恐。
善恐者捧中有恐,旁观之人见他阿谀奉承,却不知句句暗击要害,上司早已汗流浃背;善捧者恐中有捧,旁观之人看他傲骨嶙峋,声声责备,其实受之者满心欢喜,骨头都酥了。
袁世凯的恐恰到好处,不温不火。先是点明清军将领骄饱疲懦的现状,再以倭寇即将“北控辽海,南据澎台”,不思变革,数年后“大局之危必有甚于今日者”吓唬李鸿藻,最后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助我还辽的三国其实各有私心,归根结底自强才是王道,刻不容缓。
这就为谈论西法练兵做好了铺垫。
再者便是自吹自擂。
尹继善很不高兴,年轻人怎么也搞起这一套来了?(不搞这套你们这些老同志能提携后进吗?)
袁枚开始飙演技,说现在社会上风气不好,都喜欢戴高帽,像老师您这样不浮夸的又有几人呢?
尹继善听了很高兴。袁枚出来后,一朋友问他谈得怎样,他笑道:“很好,帽子已经送出去一顶了。”
所谓“恐”就是恐吓。
当然你会问,下级也敢恫吓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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