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自哪里?”这个问题,在大流动的21世纪,真的愈来愈不好回答呢。然后我在香港遇到了“柔和”。“柔和”是一个印度名字,长得也像个印度人,有着很柔和的眼睛。他若是走在某一个城市的某一条街上,人们可能直觉地以为他来自印度或巴基斯坦。但是,不,他是香港“原住民”,已经有好几代的家族出生在香港,比满街的香港中国人要香港得多。他讲英语,拿英国护照,但他是香港人,可是由于血统,他又不被承认是“中国”人;看起来像印度人,但是他和印度关系不深……
“你来自哪里?”你要他怎么回答呢?
所以我在想,全球化的趋势这样急遽地走下去,我们是不是逐渐地要摒弃“每一个人一定属于一个国家”的老观念?愈来愈多的人,可能只有文[...]
我最近也碰到一些“奇怪”的人,“奇怪”在于,身份复杂到你无法介绍他。我们还是习惯地说,他是日本人,他是法国人,他是印度人等等,但是对伊里亚你怎么办。我们都是柏林国际文学奖的评审,10个评审分别来自10个语文区,我负责华文区域。伊里亚坐在我旁边,我问他:“你来自哪里?”标准的见面的问候吧,但是他沉吟了半天,然后说:“我拿的是德国护照。”“喔。”我知道,麻烦了。他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你来自哪里”这个古老而原始的问题。
伊里亚出生在保加利亚,说斯拉夫语系的保加利亚语。6岁时,父母带着他逃亡到德国,为他取得了德国护照,作为保护。然后他们迁居非洲肯尼亚,他在肯尼亚上英文学校,所以他会英语和流利的非洲S[...]
我感觉到你信里所流露的惆怅和不舍。难道,你已经知道,“毕业”藏着极深的隐喻?难道,你已经知道,你不仅只在离开你的小镇,你的朋友,你同时在离开人生里几乎是惟一的一段纯洁无忧的生活,离开一个懵懂少年的自己,而且是永远地离开?那些晨昏相处、相濡以沫的好朋友们,安德烈,从此各奔四方,岁月的尘沙,滚滚扑面,再重逢时,也已不再是原来的少年了。
我又想起你站在幼儿园门口徘徊的那一幕。
你从哪里来?
是的,我记得克伦堡的街坊国际人多、混血儿多。所以我很高兴你一点也不特殊。也因为小镇种族和文化多元,所以我这“外籍妈妈”在任何场合坚持和你们说中文,一点儿也不引人侧目,而且德国人羡慕你们在双语或甚至于三语的环境里成[...]
所以她终其一生,是没有一个小镇可以称为“家”的。她从一个小镇到另一个小镇,每到一个小镇,她都得接受人们奇异的眼光;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熟悉了小镇的气味,却又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她是永远的“插班生”,永远的new kid on the block。陌生人,很快可以变成朋友,问题是,朋友,更快地变成陌生人,因为你不断地离开。“逃民”被时代的一把剑切断了她和土地、和传统、和宗族友群的连结韧带,她漂浮,她悬在半空中。因此,她也许对这个世界看得特别透彻,因为她不在友群里,视线不被挡住,但是她处在一种灵魂的孤独中。
她给你一个家,深深地扎在土地上,稳稳地包在一个小镇里,是因为她希望你在泥土上长大;希望你在走[...]
土地
你有一个“家”,而这个“家”是克伦堡小镇,安德烈,这不是偶然的。这要从你的母亲开始说起。如果你用英文google一下你母亲的履历,你会发现这么一行描述:“生为难民的女儿,她于1952年出生在台湾。”难民,在英文是“庇护民”(refugee),在德文是“逃民”(Flüchling)。所谓“逃难”,中文强调那个“难”字,德文强调那个“逃”字。为了逃离一种立即的“难”,“逃民”其实进入一种长期的、缓慢的“难”摒弃了乡土、分散了家族、失去了财产、脱离了身份和地位的安全托付、被剥夺了语言和文化的自信自尊。“逃”,在“难”与“难”之间。你的母亲,就是20世纪的Diaspora的女儿。
所以她终其一生[...]
据埃及丹德神庙上的浮雕。现存的神庙遗址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百多年,总面积约4000平方米。其中刻有克娄巴特拉及恺撒之子恺撒里昂的浮雕最为著名,展示了托勒密王朝埃及的艺术特色。
克娄巴特拉和恺撒里昂
在那个电光石火的一刻里我就已经知道:和你的缘分,在这一生中,将是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你离开,对着你的背影默默挥手。以后,这样的镜头不断重复:你上中学,看着你冲进队伍,不再羞怯;你到美国留学,在机场看着你的背影在人群中穿插,等着你回头一瞥,你却头也不回地昂然进了关口,真的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毕业,就是离开。是的,你正在离开你的朋友们,你正在离开小镇,离开你长大的房子和池塘,你同时也正在离开你的父母,而且,也是某一种永远的离开。
当然,你一定要“离开”,才能开展你自己。
所谓父母,就是那不断对着背影既欣喜又悲伤、想追回拥抱又不敢声张的人。
过头来,开始注视这座没有声音的老屋,发现它已残败衰弱,逐渐逐渐地走向人生的“无”、宇宙的“灭”;那时候,你才会回过头来深深地注视。
你毕业了。好几个镜头重叠在我眼前:你从幼儿园毕业,因为不了解“毕业”的意思,第二天无论如何仍旧要去幼儿园。到了那里一看,全是新面孔朋友全不见了。你呆呆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又不愿离去,就站在那门口,小小的脸,困惑、失落。“他们,”你说,“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然后是上小学第一天。老师牵起你的手,混在一堆花花绿绿、叽叽喳喳的小学生里,你走进教室。我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你的背着书包的背影。
安:
我也听过一个尼加拉瓜人这样讲阿根廷人:在酒馆里,一个尼加拉瓜人问另一个尼加拉瓜人:“Ego是什么?”被问的人答道:“就是在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一个小阿根廷人。”旁边一个阿根廷人听到了,站起来粗声质问:“你说‘小’阿根廷人,什么意思?”
你不用道歉,我明白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一部分。那个阶段,早就过去了。父母亲,对于一个20岁的人而言,恐怕就像一栋旧房子:你住在它里面,它为你遮风挡雨,给你温暖和安全,但是房子就是房子,你不会和房子去说话,去沟通,去体贴它、讨好它。搬家具时碰破了一个墙角,你也不会去说“对不起”。父母啊,只是你完全视若无睹的住惯了的旧房子吧。
我猜想要等足足20年以后,你才会回过[...]
“不不,我说的不是凯撒·加图索,而是这个叫路明非的孩子。”男人盯着照片角落最不引人注意的那个男孩目不转睛,他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杨贵妃》中,像是含泪凝睇,“你看他的眼神,多叫人喜欢,那么卑贱、那么悲伤,却又藏着狮子。”
倦兮倦兮钗为证,天子昔年亲赠;
别记风情,聊报他,一时恩遇隆;
还钗心事付临邛,三千弱水东,云霞又红;
月影儿早已消融,去路重重;
来路失,回首一场空。"
天地幽蓝,大雨滂沱。
背影
安:
我也听过一个尼加拉瓜人这样讲阿根廷人:在酒馆里,一个尼加拉瓜人问另一个尼加拉瓜人:“Ego是什么?”被问的人答道:“就是在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一个小阿根廷人。”旁边一个阿根廷人听到了,站起来粗声质问:“你说‘小’阿根廷人,什么意思?”
你不用道歉,我明白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一部分。那个阶段,早就过去了。父母亲,对于一个20岁的人而言,恐怕就像一栋旧房子:你住在它里面,它为你遮风挡雨,给你温暖和安全,但是房子就是房子,你不会和房子去说话,去沟通,去体贴它、讨好它。搬家具时碰破了一个墙角,你也不会去说“对不起”。父母啊,只是你完全视若无睹的住惯了的旧房子吧。
我猜想要等足足20年以后,你才[...]
“他的名字叫稚女,是我的亲弟弟,他从地狱里回来找我了。”源稚生挥刀横斩,半截素衣飘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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