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捞到这么一条深海龙吐珠,你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怎会听不出这话里隐隐微妙的羡慕,能让性子桀骜的月弥说出这话来,虽不若冬雷夏雪,亦不远矣。
上古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晕染,抬眼望向桃林中不知何时已席地靠在古树下的青年。
白衣古袍,长发如墨,眉眼温纯,不知何时,回眼之间,竟能绝了风华。
这样的人,没有再错过下一个十三万年,是她上古的幸运。
彼时,她那般想。
只可惜……
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浓墨艳彩的记忆悄然消退,如山水泼墨留痕,不留片履。
有何可惜?上古,你在可惜什么呢?
六万三千年后的上古,恍若被指引般,一步一步走进桃渊林深处,站在白衣青年曾静坐千年的石座旁,如是问自己。
桃林嫣红,小溪潺流[...]
“梅若,这话本君只说一遍,听完之后你立即离开桃渊林,永远不准再入此处。”
“我所钟之人,无论她位列真神,抑或尘如凡土,于我而言,都毫无区别,我爱者,恋者,倾者,慕者,唯她而已。”
“十三万年也好,三十万年也罢,我愿意在这桃渊林,一世相等。”
“她未必是世间最好,却是我眼中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一字一句定言过耳,趴在横栏上的上古悄然顿住,呼吸不知为何突然缓了下来,这话,太重,她从未想过会从白玦口中而出。
亦或是从未料到,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竟恍惚有种心悸的感觉。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担得起这份情深,如此钟情?
她太过专注,也就错过了倚在一旁的月弥投眼而过感慨和笑意。
“神君,你……”连上古的心性[...]
女人是很厉害的,立刻能明白自己可以欺欺谁,必须让让谁。
佝偻老人点点竹杖,“老夫念你示警有恩,送你十六字:靠定嬴虔,策动新君,密联旧臣,国丧始动
他就绝然不问。长期隐名埋姓历经屈辱磨练出的深沉性格,使他不愿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白玦不是上古,就算是散尽毕生神力,也不见得能阻止,但刚才,两人都知道,那个人没有说谎,他说能护下三界,就一定能护下。
可是之后呢……没有人知道答案。他们二人刚才除了遵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无能为力,因为即使牺牲的那个人是白玦,又如何?
他们身为天帝和妖皇,守护族人和千千万万个生灵,才是最重要的,可是那种从心底涌出的无力和悲凉感,却不会消失。
森鸿叹了口气,心事重重的消失在渊岭沼泽外。
凤染没有动,她抬眼望向擎天柱所在的地方,眼中满是倦意。
后池,我们是不是都错了,白玦他……是不是一直都是清穆,从来没有消失过。
如果他在擎天柱下觉醒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消失在世间,那时候他所做的一切,[...]
天启无比憎恨自己的好记性,才会在一眼间就看出了这只蛟龙的来历来。
他若是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会更好一些。
这里从来都不是为了后池备下的,从一开始,这座清池宫,长阙,凤染,甚至是古君和这六万年安宁平和的人生,都是白玦一点一点,一步一步为上古准备的。
难怪当初古君在苍穹之境上烟消云散时清池宫的护山阵法没有消失,因为这座宫殿的真正主人,从来都不是古君,而是白玦。
柏玄,清穆,白玦。
兜兜转转,到最后,竟然都是他。
六万年日升日落,月满星沉,他居然连一瞬时间都没有从上古的人生中真正消失过。
很多很多年后,天启说,他这一世,只有两个瞬间曾感觉到恐惧不安过。
一个是上古殉世的时候……他内疚绝望到生无可恋。[...]
天命星象从来不会垂怜弱者,它永远都只是强者的光环!”
两人静静靠在一起。
耀眼的金发不经意从上古指尖划过,上古垂眼,小心翼翼碰了碰,却始终不敢缠上。
她闭上眼,背后温暖的触觉太过真实,她没用的希望时间能停下来。
树的另一头,上古看不到的地方,白玦不知何时转过了头,定定看着她,手微抬,似要拂过她的眼,却又缓缓凝住。
他的眼底,黑沉一片,温柔,眷念,如海般浩瀚,如山般厚重。
就像亿万年情感,在一瞬间,定格成永恒不变的绚烂。
最后,他的手终于落在她的眉间,一遍一遍轻柔划过。
他轻轻伏上前,嘴唇落在上古耳边。
“上古,再见。”
微不可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又似自远方传来,上古猛然睁眼。
落眼之处,仍是那颗歪脖子桃树,仍是这片陈旧的桃林。
她散乱的坐在地上[...]
神识迷迷晃晃的,肩膀有些累,一阵风吹过,上古被惊醒,迷糊的睁眼,见不远处站着的那人,微微一怔。
盛开的桃林,艳红的桃花,万千美景,都似比不上那人一头金发光泽耀眼。
笔直的肩背,侧过的脸颊,温煦的眉峰,只是眯着眼看,仿佛胸腔的呼吸都灼热疼痛起来。
上古淡淡的,以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眼神洗礼着桃树下背对着她的白色身影。
她没有动,因为她无比清晰的知道,这只是一场重复了无数次的梦,一场她怀念的六万年前的梦。
那时候的白玦,是她最好的挚友,如今的白玦,是她永生永世都无法再面对的人。
她从来不曾唤过梦里的白玦,每一次都只是淡淡的望着那个背影,直到她醒来。
她也从来不肯承认,她不敢动……或许只是害怕梦会在[...]
乾坤台边缘,炙红的仙障将里面的光景隔绝,上古放慢脚步,将仙障驱散,顿在了原地。
她苏醒以来,从未像此时一般感谢过上天的存在。
望着数米之外的地方,上古眼角缓缓湿润,微微泛红。
乾坤台中心百里之处,炙阳盘腿居中,双眼紧闭,一身深蓝古袍,面容坚毅,恰如六万多年前。
在他四周,数百神祗席地而坐,化成巨大的阵眼,阵法顶端,浑厚的神力注入乾坤台上的光幕中,在界面上空散成点点荧光,整个上古界,便是在这股生生不息的神力滋润下生机依旧。
这就是她殉世后上古界众神消失、上古界尘封的真相。
为了将上古界延续下去,炙阳和上古众神选择了沉睡,以毕身神力来供养整个界面。
他们从来没有消逝,也没有死亡。
他们在等她归来,[...]
“芜浣,你祸乱三界,本君将你逐出仙班,亦不能入轮回之道。不老不死,不容于仙、妖、人,游离三界之外,受十万年孤寂永生之苦。”
上古顿了顿,才道:“芜浣,本君从来不曾毁了你任何所有,造成今日之局者,唯你而已。”
话语落地,上古和天启消失在上古大殿中,景昭看着绝望死寂的天后,心底悲凉到了极致。
不容于三界,被至亲之人所弃,以凡人之躯永无轮回,历尽病痛,十万年不得解脱……如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对母后而言最重惩罚不过如此,上古神君,这世间最残忍之人,莫过于你。
“你的罪,万死难赎其一。”
冰冷凛冽的审判声在上古大殿响彻,景阳、景昭愣愣抬首,见上古缓缓自王座上站起,满脸肃容。
“六万年前,你将月弥、修缘众神引入灭世大阵灵眼,害得他们惨死下界,诛杀远古上神之罪,此为其一。”
沿着沉石阶梯,上古一步步走下。
“你受云泽之托掌管凤族,一万年前却将下任凤皇弃于渊岭沼泽,任其自生自灭,窃族长之位,此乃其二。”
似是感觉到景阳、景昭不敢置信的眼神,芜浣挺直的肩背微不可见的抖了抖。缓缓闭上眼。
“你位居天后,本该福泽三界,却权欲熏心,擅挑仙妖之争,累得两族生灵死伤无数,三界难安,此乃其三。”
上古站定在石梯中间,停住脚步。
“凤染,别说是天后之位,就连这上神之尊,你[...]
位于最外重的上古大殿已有六万年不曾有人踏入,墨石铸成的大门缓缓开启,沉木声不绝于耳,芜浣仿若逆过岁月洪荒,重回六万年前。
那时,她犹是看管朝圣殿的女神君,四大真神执掌世间,三界安乐,世间俱是净土。
一息一声,当旭日跃上天宫之顶,光泽大地时,四十九道龙帝钟声终于在四海尽头落下悠远缭绕的终章。
满殿肃静下,灿红朝阳中,金色的巨凤自苍穹尽头飞过,落在玄天殿前,化为人形的凤染一身暗黄帝袍,长发高挽,眉目肃宇含威,朝大殿内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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