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全都是伯纳德讲的故事里的漂亮辞藻,全都是他记在笔记本里的事情,有的记在了A栏,有的记在了B栏。他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地讲着关于我们的故事,只除了不知道我们最关心的是什么。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我们。他从来不受我们支配。
我是全学校中最优秀的奖学金获得者。然而当黑夜降临时,我摆脱了这具不值得艳羡的躯体——我的大鼻子,我的薄嘴唇,我的殖民地口音——而栖居遨游于无垠的天地。那时我就成了维吉尔的游伴,成了柏拉图的同行者。那时我就成了法国某个名门望族的最后一代苗裔。
可是当故事荒唐可笑地越说越没声,而他张口结舌地捻弄着一截绳子的时候,我就想起我自己的孤独。他总是看到每个人的阴晦的一面。所以我就不能跟他谈起珀西瓦尔。我不能把我的荒唐而激烈的感情向他富于同情心的理解力敞开。那也一定会变成一个‘故事’的。
生命无所谓长短,无所谓欢乐、哀愁,无所谓爱恨、得失……一切都要过去,像那些花,那些流水……
是的,我当然明白。这种生活出现在你的人生当中,有时就像一块没有路标的广袤无垠的开阔地,在所有的逃逸线和消失的地平线之间,我们更希望找到设立方位标的基准点,制作某种类型的地籍,好让自己不再有那种漫无目的、随波逐流的感觉。于是,我们编制关系网,试着把那些随机性的相聚变得更加固定一些。
当时我母亲一定回到家里很久了。我心里寻思着我不在家她会不会担心。那天晚上,她到大采石场警察分局来接我,我是有些懊悔的。从现在开始,我已经预感到她永远也不会再来接我了。我跑得太远了。我感到一阵恐惧,我想把它掩饰起来,但它不让我呼吸。
我们在那栋大楼的大门前分手。我每天晚上回到那套房子时并没有感觉到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会永远离开那里。我把希望寄托在我即将认识的那些人身上,认识他们之后我的孤独将会结束。这个女孩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也许她会帮助我远走高飞。
布雷曼反复地跟我说,每一个人,即使是最冥顽不化的人,都会有一个“供认不讳”的时刻,这四个字是他的口头禅。我们只要极其耐心地等待着这一时刻,当然也要试着想办法促使这一刻的出现,但要做得干净利索,让人感觉不到,布雷曼曾说道:“要使用一些微妙的带刺的话。”必须让那人感觉到他面对的是一个聆听忏悔的神父。
他信赖我,对此我是心知肚明的。比别人大二十岁的好处正在于此:他们不知道你的老底。就算他们漫不经心地打探一些你此前的生活经历,你也可以天花乱坠地瞎编一气。新的生活。他们不会去追根问底。这种想象出的生活,你讲着讲着,就有大股大股的清新空气从一个很久以来一直让你觉得憋闷的封闭堵塞的地方吹过。一扇窗户忽地打开,百叶窗在风中喀拉喀拉响。你会重新感觉到,你的未来不是梦,它就在你的眼前。
美术编辑。这个名称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了。倘若在二十年前,有人问我将来有何打算,我会含糊不清地嘟哝一句:做美术编辑。而且,我今天也是这么说的。什么也没有改变。所有这些年头都被一笔勾销。
只不过,我并没有与过去彻底决裂,没有把[...]
在孔岱,我们都不会打探各自的来历。我们都太年轻,我们没有什么过去需要公开,我们生活在当下。连阿达莫夫、芭比雷或者瓦拉医生这几个上了年纪的顾客,他们也从不对自己的过去做任何暗示。能待在那里,待在我们中间,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我猜想,保龄一直在一张大幅的巴黎地图上画着我们前往孔岱的路线,为此,这位船长使用的是不同墨水的圆珠笔。也许,他想知道在我们在抵达这个目的地之前,彼此是否有机会在路途中相遇。
但是,她也可能像我一样,只是偶然地、无意识地走进这家咖啡馆的。她到了这个街区,想找个地方避雨。我素来相信,某些地方就像磁铁一样,假如你在附近行走,就会被吸引过去。这种吸引的方式你不会察觉,甚至都没有料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只需要一个上坡的街道,一条洒满阳光的人行道或者一条隐没在阴影中的人行道,就足够了。或者一场瓢泼大雨突如其来。这些因素都能把你带到那里,带到那个你必然会不知不觉停下来的明确的地点。在我看来,孔岱因为所处的地理位置特殊,便有了这种磁力,假如有人计算有多大的概率,算出来的结果肯定能够证实这一点:在一个相当宽阔的区域里,人们免不了会偏离原来的方向,身不由己地朝它走去。这方面的事情我还是[...]
他一招腋下握颈把我两条胳膊都别到颈后,然后把我的脸朝水泥地上猛撞,直到我的牙齿把我的脸颊内侧撕裂我的眼睛肿得睁不开而且开始流血,在我叫了停之后,我低头一看,地上都有我半边脸的清晰的血印。
越是地位卑微的人,越是像气球似的说大话。依赖气球底部浮力的人们轻轻飘浮,看上去很是不安。出租车司机回忆乘客的重要方式是路线,比如“从哪儿到哪儿”,就像修鞋匠和按摩师。这是认识和记忆人们的职业感觉。去一山也好,去蚕室也好,去踏十里也好,人们都尽情地胡说八道。奇怪的是,尽管他们知道很快就会被揭穿,却还是不肯停止。
在哪儿,“哪儿”永远都很重要。知道这个答案,才能停下或出发。妻子让他不要忘记“在哪儿”这个单词。这个单词可以带你去想去的地方。至于如何到达,可以由你决定。出人意料的是,很多人都对迷路的异乡人非常亲切。去外地的时候,重要的不是回答,而是有勇气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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