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林一条胳膊撑着,慢慢爬起来,身体沉重得像受了重伤一般。他靠在铺盖卷上,也不看父母亲,眼睛茫然地望着对面墙,开口说:“我的书教不成了……”
“什么?”老两口同时惊叫一声,张开的嘴巴半天也合不拢了。加林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说:“我的民办教师被下了。今天会上宣布的。”
“你犯了什么王法?老天爷呀……”老母亲手里的舀面瓢一下子掉在锅台上,摔成了两瓣。
唉!加林可从来都没有这样啊!他每次从城里回来,总是给他们说长道短的,还给他们带一堆吃食:面包啦,蛋糕啦,硬给他们手里塞;说他们牙口不好,这些东西又有“养料”,又绵软,吃到肚子里好消化。今儿个显然发生什么大事了,看把娃娃愁成个啥!高玉德看了一眼老婆的愁眉苦脸,顾不得抽烟了。他把烟灰在炕栏石上磕掉,用挽在胸前纽扣上的手帕揩去鼻尖上的一滴清鼻涕,身子往儿子躺的地方挪了挪,问:“加林,倒究出了什么事啦?你给我们说说嘛!你看把你妈都急成啥啦!”
高加林什么话也没说。他把母亲披在他身上的衣服重新放在炕上,连鞋也没脱,就躺在了前炕的铺盖卷上。他脸对着黑洞洞的窗户,说:“妈,你别做饭了,我什么也不想吃。”
老两口的脸顿时又都恢复了核桃皮状,不由得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都在心里说:娃娃今儿个不知出了什么事,心里不畅快?一道闪电几乎把整个窗户都照亮了,接着,像山崩地陷一般响了一声可怕的炸雷。听见外面立刻刮起了大风,沙尘把窗户纸打得啪啪价响。老两口愣怔地望了半天儿子的背影,不知他倒究怎啦。“加林,你是不是身上不舒服?”母亲用颤音问他,一只手拿着舀面瓢。
他父亲正赤脚片儿蹲在炕上抽旱烟,一只手悠闲地捋着下巴上的一撮白胡子。他母亲颠着小脚往炕上端饭。
老两口见儿子回来,两张核桃皮皱脸立刻笑得像两朵花。他们显然庆幸儿子赶在大雨之前进了家门。同时,在他们看来,亲爱的儿子走了不是五天,而是五年;像是从什么天涯海角归来似的。
这时候,高家村高玉德当民办教师的独生儿子高加林,正光着上身,从村前的小河里蹚水过来,几乎是跑着向自己家里走去。他是刚从公社开毕教师会回来的,此刻,浑身大汗淋漓,汗衫和那件漂亮的深蓝的确良夏衣提在手里,匆忙地进了村,上了硷畔,一头扑进了家门。他刚站在自家窑里的脚地上,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雷的吼声。
第一章
农历六月初十,一个阴云密布的傍晚,盛夏热闹纷繁的大地突然沉寂下来;连一些最爱叫唤的虫子也都悄没声响了,似乎处在一种急躁不安地等待中。地上没一丝风尘;河里的青蛙纷纷跳上岸,没命地向两岸的庄稼地和公路上蹦蹿着。天闷热得像一口大蒸笼,黑沉沉的乌云正从西边的老牛山那边铺过来。地平线上,已经有一些零碎而短促的闪电,但还没有打雷。只听见那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嗡嗡声从远方的天空传来,带给人一种恐怖的信息——一场大雷雨就要到来了。
上篇
题记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口,个人生活上的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
——柳青
我想摸摸他的手凉不凉,谁知刚伸出手,他便连忙展开双臂向我倾身过来,要让我抱。真让人心疼……这孩子身子小小软软的,刚一抱在怀里,小脑袋一歪,就靠着我的臂弯睡着了。一路上我动都不敢动弹一下,怕惊扰了怀中小人安静而孤独的梦境。
夜色深厚,风雪重重,戈壁滩坦阔浩荡,沿途没有一棵树。真不知司机是怎么辨别道路的,永远不会把汽车从积雪覆盖的路面上开到同样是积雪覆盖的地基下面去。
虽然乌河这一带村庄稀寥,但每天搭粉红色大车去县城或者恰库儿图镇的人还真不少。每天早上不到五点钟车就出发了,孤独地穿过一个又一个漆黑的村庄,一路鸣着喇叭,催亮沿途一盏一盏的窗灯。当喇叭声还响在上面一个村子时,下面村子的人就准备得差不多了,穿得厚厚的站在大雪簇拥的公路旁,行李堆在脚边雪地上。
我和六十块钱挤在引擎和前排座之间那点地方,已经满满当当的了。可是车到温都哈拉村,又塞进来五十块钱和两只羊。这回挤得连胳膊都抽不出来了,让人真想骑到那两只羊身上去……好在人一多,没有暖气的车厢便开始暖和起来。于是后排座的几个男人开始喝酒,快乐地碰杯啊,唱歌啊。一个小时后开始打架。司机便把他们统统轰了下去。这才轻松了不少。
粉红色大车
自从有了粉红色大车,我们去县城就再也不坐小面包车了。小面包车一个人要收二十块钱,粉红色大车只要十块钱。带点稍微大点的行李小车还要另外收钱,大车随便装。最重要的是,大车发车总算有个准点了。不像小车,人满了才出发,老耽误事。
花花是修路的工程队养的狗,本来是被养来吃的。可是直到工程结束工作人员开始撤退时,它仍然还很小,吃不成,于是就被扔掉了。非常可怜。我妈常常给它扔半块干馍馍,于是它就牢牢记住了我妈,天天夜里睡在我家大门外不走。
三个瘸子
我摔了一跤,两条腿都摔断了,得拄着拐走路。我妈愁眉苦脸地说:“这下怎么办啊,我们家有三个瘸子了……”
当地的哈萨克老乡,面孔粗砺,世世代代栖身风沙,很多都是一辈子也没离开过阿勒泰冬夏牧场的。像金鱼这种鲜艳奇异的精灵实在是游弋于他们想象之外的事物。虽然可能也曾在书本上、画片上看到过这样的形象,但有朝一日突然真实地面对时,一个个当然会大吃一惊——这种鱼显然和河里面那种乌漆麻黑、贼头贼脑的家伙们不一样。它居然有花朵一般的形体和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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