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十字镐开垦坚硬的荒地,一点点耙平、耙细土块,滤去草根、石块,然后点播种子,引水灌溉——在妈妈的年代里,这些简直就是热情和浪漫的事情!劳动便是一切,能生存下去便是一切。所有的“最最开始”都是那么美好纯洁,令人心潮激荡……虽然在现在的我们看来,祖先们所做的其实并不比我们现在所做的更聪明一些,更丰富一些。但是,我想,我们之所以还是要永远记住他们并感激他们,永远承认他们的“伟大”,大约是因为,他们给我们留下的最最宝贵的遗产,不是现成的生存之道,而是生存的激情吧?
旁边的一块地正在耙,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光着脊背坐在小四轮拖拉机上,浑身随着“突!突!突!”的机器声而大幅抖动。看上去他使出的劲比拖拉机使出的劲还要大。帽子也不戴,脸和脊背给太阳晒得油光发亮。
拖拉机后面挂着的铁耙子上面站着一个女人,用自己的体重压耙。长长的铁钉深深地穿行在大地里,泥土像波浪一般缓缓翻涌。那女人可能是他的母亲,包着花花绿绿的头巾,笔直地扶在拖拉机后面站着,来回好几趟都没见她换个姿势。
也许这里的气候和土地并不适合农业,如此广袤的大地,所供给的却如此有限。碧绿茂密的农作物,源源不断地汲取大地的养分,向天空挥发,向人们的物质受用传递。我们是在向这大地勒索。一铁锨挖下下去,塑膜牵牵连连。再挖深一些,底下还是有塑膜纠缠着。
由于去年压过膜,土壤里到处缠裹着千丝万缕的塑料薄膜碎片。一眼看过去,平坦的、刚刚耙过还未播种的大地上,这样的碎屑白花花地一望无边。微风吹过时,它们贴在大地上如同有生命一般地抖动;大风吹过,则满天飞舞。
不过我也有些怀疑呢:干燥的大地,坚硬的种子,简单的操作,食物就是这样产生的?劳动的力量真是巨大啊,还有大地的力量,种子的力量。种子像是这个世上所能有的一切奇迹中最最不可思议的。想想看:它居然能在最最粗砾的大地上萌生出最娇嫩的芽,居然能由一粒变成很多很多。
我们这里地多人少,赶上春秋农忙时节,经常有人上门请我们一家去帮几天忙。那个累啊!每次干不到一半,我妈就找借口开溜了,剩下我们几个老实巴交的,勤勤恳恳干到最后,晒得跟土豆一样结实。中午在地头树荫下吃饭的时候,一个个吃得昏昏欲睡。吃过饭只休息了半个小时就继续进入强烈的阳光下干活,困意顿消,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尽的疲惫。五月风大,万里无云。
点豆子
五月初开始点花豆子了。花豆子就是花芸豆,非常美丽光滑的一种豆子,有着繁复的、斑斓精致的花纹,质地坚硬细腻。我帮陈家点花豆子的时候,偷了一大把,全是最漂亮最饱满的。回家后犹豫了好几天:是种在花盆里好呢,还是穿成手链子好?结果却被我外婆看到了,她非常高兴,趁我不注意,炖肉时全煮进了锅里。
一行大雁从北向南整齐地横过天空,是这大风中唯一无动于衷的事物。看着它们如此寂静地飞翔,像是通过天空的屏幕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情景。看得人动弹不得,仰着脖子想要流泪。
不提防前面就是引水渠了,水渠两边湿润的土地里生满茂密旺盛的小灌木,突兀地、碧绿地横亘过秋天的金色田野。我妹腿长,一迈就跨了过去。我呢,老老实实顺着水渠往上游足足走了三百米才找到突破口,安全地过去了。等过到那边,妹妹的袋子早就装满了,然后她又帮我拔,不一会儿把我的也装满了。真丢人。其实呢,我平时干活也蛮厉害的,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拔草不行。真的。
荒野里就更可怕了,草丛中的蚊子跟云雾似的,一片一片地荡漾,还极均匀地发出嗡嗡不绝的重低音。
而只要出了门,无论人走在哪里,头顶总会笼罩着一大团密密麻麻的“小咬”,追着你不放。小咬据说也是一种蚊子,由于特别小,更是防不胜防。
所以才说刮大风的天气是幸福的啊。大地和天空之间被大风反复涤荡,干干净净。空气似乎都刻满了清晰的划痕,这划痕闪闪发光。风兜着我的裙子,带着我顺风往前走,眼前的世界也在往前走,色调陈旧而舒适,那画面同刚刚记起的某幕场景一模一样。远处空荡荡的原野里有一棵树正在回头张望。
我最喜欢的就是蒲公英,长着长长的有锯齿边的叶子,平平展展地呈放射状贴在大地上,结籽的茎干笔直青翠。拔的时候,把叶片拔起,满把攥住,轻轻一抖,就连根拔出了。而且,都已经被拔在手上了,它们似乎仍在喜悦地生长,手心沉甸甸一大把,有些还绽放美丽的黄花。
又过了大约十来分钟,这场奇怪的雨才止住。土路上雨的痕迹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一个又一个环形小坑。密密麻麻地、寂静地排列着,如月球表面一般寂静。自从打完草后,这条路很长时间都没人走过了。
大约半公里后,土路抵达了苞谷地的尽头,视野开阔起来。眼前是一片收割后的草场地,更远处是乌伦古河北岸的红色高原,河陷落在看不到的河谷低处。透过稀松的树林,看到那边有芦苇成片生长着,白茫茫中泛着点点金色。那里可能有小海子或沼泽。雨点仍有一阵没一阵地洒着,后来越下越大。天气炎热,风势不减。
阳光灿烂,却下起雨来。我们抬头看了半天,一朵云也没有。真奇怪,雨从哪里来的呢?大地开阔,蓝色的天空宽广而庄严。雨点儿却那样突兀,那样急,摔在地上有五分钱镍币大小,砸在脸上更是梦一样的痛觉。可是雨从哪里来的呢?雨势稀稀拉拉的,忽急忽慢,忽紧忽松。到底这雨从哪里来的呢?我们站在原地抬头看了好久,也不能明白
风很大很大,在高处呼啦啦地响。苞谷地如丛林一般,茂密地高过头顶,又如大海一般起伏。土路孤独地在这片海洋中延伸。走在这路上,像是走在消失之中。满世界全是巨大的风声,我的裙子和背心被吹得鼓鼓胀胀,绑头发的皮筋不知什么时候断了,乱发横飞,扑得满脸都是。露在外面的双臂和脖子被苞谷叶划满了细小的伤口,双手血迹斑斑
好像它突然认出我们就是它三十年前的仇人似的!好像我们烧成灰它都能记得似的愤怒到全身毛都奓起来了,牙齿比我们刚刚见着的那一瞬间白亮了两倍不止。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是有人戴狗牙做护身符。原来一条狗所能表现出来的最最强烈的激情和仇恨,几乎全都是通过那两颗下颚的尖牙迸射出来的。若没有那两颗锐利的朝天突出的大白牙,狗咆哮的表情说不定会给人以微笑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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