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那样,生活稍一安定,她就总以为会永远安定下去了。她会突然弄来好多破盆烂罐,堆一窗台,又托拉木头的司机从山里的森林边带回最好的黑土,拌上碾碎了的羊粪,填满那些盆盆罐罐。但是没有花。于是她又以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找花。她从城里回来,大雪封路了,她坐了一整天的马拉爬犁,天黑时才回到我们桥头的家。她浑身冰雪,眼睫毛、眉毛和额前的碎发结着厚厚的白霜,挂着冰凌……但是,她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枝细弱的绿茎。
鱼缸里水面平静,这水面如同皮肤一样敏锐地感知着疼痛,并且不可触动。鱼在透明中静止,是透明中静止的一团色彩,似乎快要渗开了去,却一直没有。鱼又缓缓游动,透明中全是寂静的歌声。我们躺在暗处的床上,头往鱼缸那边扭去,看到一束光线从裂开的云隙中迸出,穿过狂风暴雨,穿过狭小的窗户,穿过室内空气中寂静的灰尘,倾斜地投向鱼缸。金鱼清洁纯粹的、灿烂鲜艳的身子,在那束光线中平稳地来去,如同这混沌世界中一颗静穆明澈的宝石。面对那样的宝石,即使是一颗已经开始老去的、粗糙的心,也能看出奇迹来……
春天里,风沙中的红土地,从天到地全是极不耐烦的咆哮,远处田野边的树木被剧烈地来回撼动。风一阵,雨一阵,冰雹一阵。天空昏暗,虽然是正午时分,但房间里暗得不得不点起了蜡烛。我们早早地做饭、吃饭,然后上床躺着。由我们的房屋替我们承受整个世界……那时候,要是没有金鱼的话,空鱼缸被蜡烛寂静地照着,里面零乱地堆积着杂物,落满了灰尘。要是没有金鱼的话,今天的这场风暴会不会失去它的中心——宁静的中心……那时的世界会不会将彻底一团混乱?
但是,即使到了那时,我也不能忘记!与金鱼有关的那么多记忆其实都是狼狈不堪的啊。在很多年、很多年前,我们容忍过这金鱼和鱼缸的房屋就是丑陋、单薄的,并且无法改变的……很多年前,那些雨一直在下,那些屋顶一直在漏雨,那里满室泥浆,狼藉不堪。那里没有天花板,屋顶的檩子和椽木上黑乎乎的,积满多年的烟灰尘垢。那里墙壁总是那么潮湿、肮脏,生着霉斑。那里所有的家私全部集中在唯一的干燥处,横七竖八堆放着,一地的呻吟……那时,唯有这鱼缸,清洁美好地置放在唯一的亮处,明亮而晶莹,它更像是那阴暗房屋中的一个出口,天堂的平静通过它在另一面闪耀。
常常那样久久地看着,渴望能够像渐渐进入睡眠一样,渐渐地进入金鱼的世界……渴望也有无边无际的液体吮含我,四处折射我透明的但有着色彩的形象。于是,我便会像世界上最神奇的人一样,抬起手臂在这安静中轻轻一划,光线便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璀璨一阵后,凝结在一点消失……这时金鱼迎面而来,穿我而去。而我不知是沉落还是飘浮,不知是欲要入睡还是刚刚醒来……
金鱼在水里游,像是这世上没有的一种花朵。细致的鳞片在水波回旋处闪烁,世上永远没有一种宝石能够发出这样的光芒。它的鳍与尾袅袅款款,像是缭绕着音乐。金鱼就是浸在水中的舞蹈!它轻盈地上升,袅袅篷开绚丽的尾,像张开双臂一般张开透明的双鳍……又缓缓下沉,向我游来……鱼能在水里游,就像鸟能在天空飞一样神奇。充满了美梦。
究竟那只小鸡后来到底有没有给孵出来,这事我居然忘了。只记得当时的情形真是十分温馨——蛋静静地卧在她胸罩中间的空隙里,灯光调得很暗,她半躺在被窝里,倚着枕头,用棉被轻轻捂在胸口上,低头看着怀中的宝贝……我想,我就这是样被孕育出来的吧?
有一天特别冷,早上起来揭开鱼缸上的毯子一看,水面上凝了一层薄冰,所有的鱼都斜着身子在水底晃动,快不行了。我们连忙给换水,把鱼一条一条捞出来,放进一只只小碗里隔离开来单独养。到了晚上,差不多所有的鱼都缓了过来,只有一条翻了肚皮。一看就知道不行了。我们都很难过,舍不得它死,虽然平时这条鱼最霸道最不讲理了。
那次搬家,一到地方,就立刻给冰凉的房间生起炉子,然后把鱼从怀里掏出来(呃,怕冻着,兜在盛了水、扎紧口的小塑料袋里了),放进换了新水的鱼缸。再把鱼缸高高放在最暖和的地方:铁皮火墙上。后来给忘了这事,铁炉子烧得通红,火墙也滚烫,鱼缸水直冒烟……鱼就给煮熟了……
其实,我们老搬家,并不适合养金鱼。金鱼这样的动物应该生活在安稳宁静的环境里,仪态稳重,雍容沉着。最名贵的金鱼应该是伴随着天井里的石池青苔,进入三代人甚至更多代人的记忆中,一百年不变的。而我们家的金鱼,说来惭愧,它们在我妈的调教下,整天上蹿下跳,咋咋呼呼,动不动就大惊小怪,没一分钟安静。
金鱼
除了金鱼,我们家还养过兔子、泥鳅、野鸭子、大雁、乌龟、田螺、鸽子、羊、石鸡、呱啦鸡、跳鼠、松鼠、没尾巴的白老鼠、斑鸠、各种颜色的猫和狗、没完没了的鸡鸭鹅……甚至门口的那群鸟也全都是我家养的。虽然它们吃完我们撒在那里的食物后,一只一只都飞走了,但第二天还会回来。
关于土地,她常常提起的一件事是: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老师就告诉他们,土地使用化肥,是一种有罪的、危害极大的行为。虽然短时间内能提高产量,但对土壤破坏极强。如果持续依赖化肥,不到二十年,这片大地就会被毁去……
可是三十年过去了,这片大地仍然在化肥的刺激下,年复一年地透支着。似乎一切都还遥远着呢,似乎大地远比我们所得知的更加强大。化肥一袋一袋高高地、理所应当地堆积在田间地头。谁都知道,如果不施加这玩意儿的话,今年一分钱也别想赚到。
会不会使人流着泪反复猜测:他们俩到底种下了什么?使这片大地,长满了荒凉。
其他人都陆续点到下一块地上了,只有我们俩还在这块地上的最后两三行埂子上努力,四周空空荡荡。风呼啦啦地吹,一片很大的白色薄膜被吹到了蓝天上,越飞越高,左右飘摇。每次我抬头看它时,它总是在那里上升,不停地上升,不停地上升。然后又下降,不停地下降,不停地下降。突然风停了,它也停止在半空中,像是正仔细地凝视着什么,很久都没动一下。天空那么蓝。
我们两人仍在那里面对面寂静地干着,动作娴熟和谐,四下空旷。点豆子,这应该是夫妻俩做的事情才对呀,最能培养感情了……
大地平坦开阔,蓝天倾斜,遥远的地方有三棵树并排着站在一起。东面芦苇茂密的地方有沼泽,不时传来野鸭清脆的鸣叫。我顶风撒种子,腿都站黏糊了,肩膀和腰又酸又疼,右手机械性地动弹着,种子也越发扔不准了。只好怪下午的风大,怪我妈把坑儿挖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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