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了,阿姨营养不良,没奶水。”
最小的宝宝确实几乎不哭。就是说,从妈妈那里得不到充足的母乳,衰弱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以前不是流传过日本被投下新型炸弹的说法吗。阿姨好像跟母亲说过,至少也要让上面几个孩子见见祖国。”
“那么,那宝宝……”
小夜子轻轻摇头后告诉他,有大批父母在辗转抵达收容所和归国船之前,就遗弃了孩子。漆黑的、如粘汁一样的东西,瞬间充斥了正一的心。许多父母并不是为了让自己获救而弃子的吧。难道不是想着就这么带走只会送了孩子的命,才哭着留下孩子的?然而,在形式上总归是抛弃了。正一念及彼时彼刻父母和孩子的心情,如坐针毡。他再度细品了如今与母亲和姐姐们在一起的幸福。
她握紧正一的手,用力拉拽,慌慌张张地离开甲板。
小夜子回到船舱的分配区域,带着一股兴奋劲和母亲耳语。母亲静静听着,不久以同样方式在姐姐耳边低声回话。只见小夜子身体一颤,露出悲伤的表情。
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正一想问,无奈当场的气氛让他问不出口。那个晚上,他一夜都没合眼。翌日午后,小夜子把他拉到空无一人的甲板角落,说起了前夜之事。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多少,总之那女人是佐用阿姨。”
“在做什么呢?”
“往海里扔婴儿。”
“啊?”
那天晚上,小夜子带他去甲板上的厕所。就在面对摇晃的便池解完手,睡眼惺忪地出来时——
“啊,不许看!”
他突然被姐姐紧紧抱住了。正一条件反射似的一拧身,瞧见了她不想让自己看到的某物,虽然只是一瞬间。
漆黑的山,比船更高。明明是海上,却有座黑乎乎的大山突兀地耸立在海面。面对那黑色的山,一个女人正向前伸出双手。看她的姿态,既像在迎接从海上来的巨大黑山,又像在恳求对方把自己带走,这景象着实奇妙。而且,那山——
“别看!”小夜子低沉而又郑重地呵斥他,“回去了。好了,快点!”
正一他们和隔壁的佐用一家很快就熟稔起来。想必是缘于一种亲切感吧,因为母亲很高兴,她们和自己的一位故人名字相同,而且年轻的佐用夫人也是一人带着四个男孩。母亲在方方面面都悉心照料,甚至有几次忍着自己不吃,也要从贫乏的食物中拿出给四个孩子吃的份。
船中陆续有人死亡。很多是病故,由坐上归国船之前所经受的(且仍在持续)过于严酷的环境所致。好不容易登上得以回国的船却又死去的人,该有多遗憾啊。若要说好的方面,那就是船上的亡者均为水葬,所以不必担心死后衣物被扒个精光。
然而,海上之死并不只有病故一途。正一偶然得知,其实还有更可怕的死法。
不管怎样,有一点毋庸置疑,宫木家四口能一个不缺地登上归国船,此事近乎奇迹。那时离战争结束已有两年。
归国船的所有空间都被细细分隔,直到船底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终于能回到日本的兴奋,令船内的气氛异常高涨。然而,一旦起航开始漫长的海上旅途,船内立刻显露出阴暗沉郁的气息。因为恶劣的环境和匮乏的伙食,加之关于故国的种种飞短流长,渐渐夺走了人们的希望。
划给正一他们的是最下方船舱的一角。就算是这等场所,一想到是一家人的生活空间,他就不由得松了口气。他觉得这狭长的区域比东北的家更像真正的家。
如此说来,母亲的样子可能是有些反常。但是,正一对家中的事没有像样的记忆,所以无法拿日常生活中的母亲作比较。而且,考虑到是在战祸残存的异国他乡,带着三个孩子逃难,多少有那么一点异常言行亦属自然。更何况,小夜子本人也承认,母亲并没做出什么具体的、有问题的举动。
“可是,母亲是很怪啊。”
从“怪”这个意义上来说,正一其实也有过一段难以释怀的回忆。母亲一边在祈祷孩子们平安无事,另一方面却对离开这里犹豫不决——好几次突然有这样的感觉。但话说回来,也不觉得母亲对那方水土特别眷恋。既然如此,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我们能努力起来,也许是因为有母亲在。”
有一次,姐姐小夜子突然这么咕哝道,正一问她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好呢?”姐姐侧着头续道,“那时的母亲好像大彻大悟了一样。土匪闯进来,躲到阁楼里的时候也是。我和鹤姐都觉得坏了,母亲却不可思议地冷静。就好像有得救的自信似的……”话至此处,她少有地支吾起来,“其实啊,从离开这里到抵达日本的期间,母亲……尤其让我感觉害怕得不行。”
在辗转抵达归国船起航港口附近的收容所之前,当真是艰难困苦连绵不绝。母亲还带着三个孩子,想必十分辛劳。不过,周围与他们相似,身背乳儿、手携幼子的母子所在多有,所以并非只有宫木家情况特殊。
此外,在艰难到达收容所前,有大量儿童因营养不良导致的衰竭夭亡。当妈妈的也是。随处可见抱住倒毙的母亲的胸、背、手臂的幼儿。
明天也许就会轮到我……
这样的恐惧不断纠缠着自己。尽管受着母亲和姐姐们的保护,正一始终感到害怕。也难怪,在懵懂渐开之际,展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被暴力、恐怖、死亡支配的世界。他能保持心智正常,完全得益于姐姐们的舍己为人。
当时长女鹤子十一岁,次女小夜子八岁。凡事斯文稳重的鹤子肤白如雪,容貌气质实与“大家闺秀”一词相合。另一边的小夜子肤色黝黑,似在显示其人的活泼性格,说起来就是个野丫头。鹤子叫妹妹“小夜儿”,叫弟弟“阿正”,小夜子则直呼其名,叫姐姐“鹤姐”,叫弟弟“正一”。此外,她还常跟姐姐弟弟说“叫我小夜就行啦”。说是“小夜儿”呀“姐姐”呀“小姐姐”什么的,甜甜腻腻的讨人厌。她似乎对“小夜子”和带“子”字的都不怎么喜欢。如此对照鲜明的两姐妹大概也很罕见。
就这两位,有一个且只有一个共通点。即都对弟弟疼爱有加。日本战败,宫木一家冒死返乡时,正一深切感受到了两个姐姐对自己的爱有多深。
从和室阁楼探出脸的自然是真的母亲。从梯凳下来的母亲紧紧搂住了他,说道:“我一直在想,是正一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仅此一言。有那么一会儿,母亲没有放开他的意思。后来他理解了母亲的想法。在那迫不得已的紧要关头,母亲恐怕是在琢磨:土匪也不会拿一个幼小的男童怎么样。虽不能绝对保证,但如今已无它法,便把一切托付给了他。而且也只能这么做。
梯凳旁,小夜子仰望顶棚,频频唤道:“鹤姐,现在可以下来啦。”
抬头一看,鹤子还留在阁楼里。似乎是妹妹都说很安全了,也怕得不敢下来。母亲助阵也全无效果,待正一说明土匪已完全撤退,这才终于现了身。
从此,正一时常做恶梦。半夜在被窝中不意惊醒,只见头顶上的天花板开始一点一点的横移。接着从阁楼暗处现出女人的头颅,径直降落到他眼前……就是这样的骇人恶梦。
女人的脸是母亲,但那不是真正的母亲,而是怪物。那脸全无表情,一忽儿就垂到他眼前。“噗噜噜噜噜”地伸过来。那一瞬间的恐怖,根本无法用语言表达。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心脏紧紧缩成一团,汗水一齐从全身毛孔喷出。身子犹如染了疟疾,“咯咯”抖个不停。
也许该说是幸运吧。和女人的头颅刚一照面,就会立刻从梦中醒来。只是,又忍不住觉得不久将会经历这梦的后续。因为在惊醒的前一刻,怪物的嘴总是欲张未张,暗自嘀咕。正一觉得迟早会听到那不祥的头颅所说的话。
希望被断绝的正一放低身形,眼看就要朝梯凳脚下直扑过去——
另一个土匪的叫声再度传来。比先前更加响亮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而且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或许是这非比寻常的状况也引发了年轻土匪的兴趣,他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抬头望着顶棚,终于爬下梯凳出了和室。
两个土匪很快便在里屋欢呼起来,发出那种找着宝贝似的欢叫声。翻箱倒柜仍在持续,不久又响起后门开闭的声音,家中重归寂静。
正一从玄关和后门探了探附近的情况,确认土匪已无踪影后,回和室告诉了阁楼上的母亲。只见天花板的一部分被徐徐揭开,现出黑乎乎的缝隙,从中“嗖”地伸出一个人头。
(被发现了……)
难以名状的绝望感包围了正一。脑中清晰地浮现出母亲和姐姐们被土匪拽下阁楼带走的光景。当然,他还不知道“凌辱”这个词,也不懂其意,但可以确信三人会受尽苦难。
年轻土匪在梯凳上调整好姿势,将双臂贴住天花板,赤色脸膛涨得愈加通红,开始发力。于是板一下子被抬起,露出了阁楼内漆黑一片的暗部。与此同时,传来了姐姐们“啊啊”的惊叫声。女声入耳的瞬间,土匪的双眸闪烁出淫邪之光。他的模样明显透着兴奋,开始动手剥起天花板。
(这下完了……)
得救……得救了?)
正一萌生出微弱的希望。然而,梯凳上的土匪嘴里应着,仍对和室的顶棚眷恋不已。他正用双手疯狂触摸头上的板,顽固得近乎偏执,不管怎样都想剥开天花板。幸好天花板丝毫不见脱落的迹象。男人的双掌屡屡上推的,确实是母亲用手扒过的地方,然而他完全顶不起来。
正一觉得不可思议,但立刻想到是母亲她们就在上面的缘故吧。于是再度升起希望——或许能得救。
然而,红脸土匪毫无罢手之意,反倒针对某一处开始推顶。而且还是母亲揭过的那块天花板……
仔细一瞧,板稍稍地动了。土匪的双臂一使力,就会微微地抬起。随后之所以回落,则是因为母亲她们在上面。恐怕男人的掌心一定是觉出了这不自然的触感。
然而,红脸土匪指的是他身后的和室。土匪一脸猥琐的笑容,叽哩咕噜地说着。正一就算听不懂他使用的语言,都立刻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最先是在隔壁的房间。
估计就是和这意思相近的话。土匪从窗帘后取出梯凳,无情地推开伫立在两间屋子交界处的正一,大致在隔壁和室的中央摆定,即为明证。那里正是土匪闯入时,他一直坐着的地方。
年轻土匪嘲笑似的看着正一,显摆一般慢悠悠地爬上了梯凳。随后在近一半处,向天花板伸出右手,开始四处推顶。恰好就在母亲与姐姐们藏身的那块地方。
(完了……要被发现了……)
听天由命的正一自然而然地垂下了头。就在这时,家中回响起另一个土匪的叫声。像是在里间招呼同伴,反复说着同一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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