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眼见十四五岁的少年背着重达数十公斤的米袋、攀上仓库最高处的身姿,他就琢磨自己到那个年纪时是否真能背动同样的袋子,感觉绝无可能。果然,农村孩子的身体构造原本就与自己不同啊。
暗中相助三人劳作的是重藏。他与村里人家几乎都有来往,非常了解各户的情况。他活用这一身份,为了尽可能地让收入丰厚的工作惠顾宫木家,费尽了心机。如果没有他,三人能到手的工作量和酬金无疑都会变少。
毕竟是男孩,一开始就要面对农活。清晨五点一起床,就钻进大豆地的垄里割杂草。完工时,衣服已被叶子上积聚的露水打得透湿,变得沉甸甸的。之后急急忙忙吞下早饭上学去。放学后既不玩耍,也不回家,径直赶去侍弄庄稼。到吃晚饭的时候,已是累得精疲力竭。常常右手拿着筷子,左手端着饭碗,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晚上,则是打稻草捻绳子编草袋,这是用来装交售米的。田间的劳作异常辛苦。特别是拿平地机平整土地时,常被人吼“不能推得再平一点吗”,可一个孩子怎么也用不圆熟。把手比肩还高,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劲。不想哭,但眼泪自然而然地就会从脸颊滚落。村里同样年纪的孩子也无法操作自如,正一更是难以胜任。
母亲从那天起开始出门做工。她走访村里人家,接揽一切杂务,无奈村民们十分冷漠,不给母亲活干,偶尔托点事也不是什么像样工作,薪金更是极低。母亲在村里四处奔走,主动找活,找到就干,一刻不停。可惜这些行为全被视作母亲的擅自之举,大家都只肯支付比底线更低的酬金。
小夜子大概看不得母亲这样,也外出打工去了。从小学放学后开始,一直努力到深夜。比起母亲来,她还能多拿到一点活。上小学后,正一也工作了。不知为何,他比母亲和姐姐更有事做。
“真是抱歉。左雾大小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老爷子颓然地低下了头,与之相对母亲则面露开朗的笑容:“哪儿的话,要没有重藏先生出手相助,我们母子四人早就走投无路了。”
“我说了,我会再想办法……这短短一段时间里,请你们务必忍耐……”
话虽如此,正一也明白,这事不是身为用人的他靠各种手段就能解决的。假如龙玺连这个小屋都不许女儿和外孙们住,想必即刻就会有人来暗做布置。这时的小夜子和正一都隐隐悟到,祖父似乎在波美全域都拥有这样的权势。
小屋附近时不时能看见一个戴着眼镜、名叫“久保”的男人,可谓明证。此人经常来水使家和龙玺密谈。身为五月夜村青年团代表的久保,恐怕是祖父的间谍。
疑问无穷无尽,但小夜子和正一由衷地感到高兴。因为如此一来,一家四口就能过上没有外人的日子了。不过,两人忘了一个关键问题。离开水使家,就没了栖身之所。而且,该如何糊口度日呢?转眼间他们就会陷入生活无着的境地。
小夜子从未像现在这样露出过懊恼之色。或许是因为她被迫明白了一个事实:无论自己多坚强也终究是个孩子。
经重藏斡旋,四人移居到了建在五月夜村与物种村交界处的简陋小屋。位于从深通川向北稍走几步路的地方,冷冷清清,周围一户人家也没有。不,说起来小屋本身就难以称之为家。当真就只是个能避风雨的陋室。如果说水使家是建于极乐世界的府邸,那么这个小窝棚看起来就像夺衣婆在三途河上的住所。
正一对她的比喻心有戚戚,又想那外祖母也许就是半妖。意外的是,小夜子和她憎恶的地狱之鬼,正一和他讨厌的异界半妖很快就分开了。母亲离开了这个家——准确地说,是被龙玺撵走的。
两人之间有过怎样的交谈,小夜子和正一都不知道。照例由姐姐去打听,但具体情况母亲一句也没说,只是笑道:“这下就能从祖父的咒缚中解脱出来啦。”
他们在水使家的别栋仅生活了短短两周。
外祖父为何赶走已一度接纳的女儿和外孙?是否与他所说的“姑且先好好想想”有关?母亲给出了回答,不合外祖父之意,结果就变成了这样?养父女之间究竟有过怎样一番对话呢?
“到底是神社,这里就像极乐世界啊。”
许是想起了中国东北的生活,小夜子常把这话挂在嘴边。极乐世界虽是佛教的概念,但能明白她想说的。在传说饿死了一千万人的战后乱世,不干活也能确保衣食住行,的确是极乐世界。
不过,小夜子必定会加上这么一句:“可是家业明明这么大,衣服没漂亮的、饭菜又不好吃、别栋也住着不舒服,都是因为龙玺太小气啦。”
事实上,外祖父是守财奴,其性格给水使家生活的每个人都烙下阴影。
“这跟一般的小气不一样。拿生不出孩子为由,赶走龙三叔的两个前妻,说穿了都是出自这家伙冷酷无情的判断。他不要对他没用的人。这人肯定是恶鬼转世。”
简直像谜语一样,但不觉得外祖母手里有答案。
“阿松,你要更加好好地吃饭才行。”
难得说了一句有长辈模样的挂念话,谁知——
“身子骨这么贫弱,可当不了侍候水魑大人的觋子哦。”
结果一脸认真相地说着胡话。听说汩子以前就是巫女,可是真要考虑候选人,也该是鹤子或小夜子吧。最重要的是,别说正一没这个心,首先外祖父就不会认可。
即使把外祖母的事告诉小夜子,她也只是拿食指在头边画圈圈:“这里有问题,所以别往心里去就行啦。”
而正一觉得外祖母并非如大家说的有些痴呆,打个比方的话,就是只有一半的身子踏入了异界,而那非人的半身有时会突然冒出来。不知为何,这一点在自己这里表现得最为显著,对此正一已是弃念半生。
“是,是的……”边点头边回答。
于是外祖母说道:“果然是啊。阿正……写成树木的‘松’,加一二的‘一’,松一……”
“哎?”
“好啦,阿松……”
“不,不,不是的。我的名字是‘正确’的‘正’加一,正一。”
“正确?不对吧。你是‘松’加一,松一啊。”
和外祖母的交谈就是这样的南辕北辙。心想是有一个和自己很像、名字叫“松一”的孩子吧,就问了重藏,但据他所知波美没有这样一个人。
“阿松,你是三只眼喽。”
“眼睛只有两个啦。”
“呵呵,至少不是一只眼喽。”
“阿松……”
在主屋晦暗的走廊里,冷不防传来一声轻唤。回头看,一个人也没有。刚以为是听错了,却见外祖母正从走廊转角目不转睛地窥视自己,一瞬间背脊就僵硬了。
这种事发生过好几回。无数次的相同遭遇,然而绝无可能习以为常。没多久,光是在走廊上走动正一就提心吊胆的。
某日,外祖母忽然现出了全身。由于每日三餐也只有她一人是在自己房间吃,所以正面见到祖母的身姿,这还是第一次。自此,正一战战兢兢地和外祖母说上了话。
“阿松……你是阿松喽!”
正一不太理解“喽”的意思。听起来像是问“你是阿正吗”,又像是肯定“你是阿正”。而且,外祖母的方言味重、话很难听懂,总之这种时候回答都是一句——
然而,鹤子本人却满不在乎。从龙玺那里得到漂亮的和服或小礼品时,也显得非常高兴。如果贯以冷静且公平的态度来看,水使家的生活给长姐的精神层面带来了正面影响。只要没意识到祖父邪恶的视线,只要不具体表现出来,此处绝对是适合她疗养的地方。
不过当时,比起外祖父来正一更怕外祖母。龙玺那样的傲慢、以自我为中心、冷漠,汩子一概没有。由于开始痴呆,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起初她就欠缺诸如此类的人性面。
“那么呆的外婆,有啥好怕的?”
小夜子全然不当一回事。她认定,龙玺就是万恶之源。当然这是对的。不过,畏惧外祖父是缘于他本人的性格,相比之下对外祖母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太过分了,简直不敢相信!”也难怪小夜子愤慨不已,“为什么母亲和龙玺处不好就离开了家,我也能理解啦。没有血缘关系,不是咱们真正的外祖父真是太好了。”
她莫名厌恶龙玺,而正一则是害怕。话虽如此,其实他俩根本就不被理睬。从一开始,外祖父感兴趣的就只有鹤子。
“那家伙看着鹤姐的眼神……不觉得有点疹人?”
正一也有同感,不过内容有所差异。还是个孩子的小夜子,似乎已敏锐地觉察出祖父双眸中蕴含的好色之念。这正是年方十岁,但为人老成、有大人模样的小夜子才会具备的观察力。另一边的正一,则感觉那淫邪目光深处的深处,隐藏着更为可怕的企图。不清楚是“什么”。但这“什么”阴森得叫人汗毛直竖。
这些情况,是手段高超的小夜子从重藏或留子那里得来的。喜爱她的老爷子也就罢了,和刚见面不久的主事女佣都能熟起来,这让正一吃惊不小。
“叔叔好像在龙玺面前抬不起头。”
顺带一提,除去龙三,小夜子对其余三人都是毫不犹豫地直呼其名。
据她讲,龙三和最初的妻子十分美满。但没有孩子。龙玺一句“养不出继承人的女人就是废物”,于是不敢违逆父亲的他就哭哭啼啼地离了婚。被遣回娘家的夫人伤心过度坏了身子,没多久就病死了。第二任妻子怀是怀上了,却是个死胎。龙玺当即下了离婚令。这回龙三终于也反抗了,但被父亲的一声吼断了念头。之后,第二位夫人自杀了。
当天晚上,宫木家数月来第一次吃上了正规的晚餐,在气派的桧木浴盆泡完澡,睡进了松松软软的被窝。最初被让入的别栋,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房间。
水使家除了祖父龙玺外,只有三人。龙玺的妻子汩子,儿子龙三和儿媳八重。显然,在神社做工的,以及留子、重藏等用人为数更多。
祖母汩子和丈夫没差几岁,却开始有些痴呆。所以,她是否识得已还乡的母亲,着实叫人心里没底。三十五六岁的龙三和他父亲相反,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对相当于义姐的母亲和正一他们也常显出牵挂之意。年轻十岁之多的八重,好像是他的第三任妻子。据说前两任因为生不出孩子,竟被龙玺无情地下了离婚令。
“您、您好……我是正一。”
正一也连忙问候道,谁知祖父瞧都没瞧他一眼。依然只是盯着鹤子。
“父亲。”
母亲的唤声终于让龙玺回过神来,他突然恶狠狠地瞪着女儿。
“你……”
“不是的。”
“但是——”
“啊,不用说,我丝毫没有那种念头。”
祖父的脸登时被困惑之色包围,继而恍然道:“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是的。”
“算啦,姑且先好好想想。没了神的庇佑会怎样,你们现在的处境如何,好好掂量一下吧。”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