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尔丰踱来踱去,焦灼的目光落在昨日端方拍来的一封语近恫吓的电报上。内称庚子年裕禄当直隶总督时,因不听他(端方)速速拿办之言,袒护拳匪,最后酿成大祸,连命都丢了。
赵尔丰一再被激,终于举起了屠刀。
一声令下,枪声大作,当场击毙三十多人。马队也得令出击,冲散人群。左突右撞中,踩踏致死者又有十多人。
四川巡防营统领(四川武装警察最高长官)田征葵杀红了眼,竟灭绝人性地下命士兵开炮轰击。眼见炮弹上膛,瞄准人群,成都知府于宗潼号啕大哭,扑到炮口跟前,以肉身阻挡,方才避免更大规模的杀戮。
五十多名死者,最大的73岁,最小的不过15岁,职业多为工匠、裁缝和店铺学徒,都是社会底层的劳动者,无一公知,无一绅商。
外面,荷枪实弹的巡防营(新军成立后淮军、绿营缩编成的地方部队)与激愤的人群紧张地对峙着;里面,一众官员惶然无计,坐立不安。
赵尔丰命人传话,说可以派代表进来谈,只要答应开市,立即放人。
人群不听,冲破卫兵的防线,涌入辕门。
赵尔丰警告道:“不许再冲,否则开枪!”
人群仍不听,又涌进一道门。
总督署的官厅里,又等了三个小时,直到中午才见有人来传,说大帅有请。
到了另一厅堂,只见正中坐着的却是尹良。他环视了众人一番,宣布说奉大帅命,将尔等拘押。
软禁了群龙之首,赵尔丰当即着人查封保路同志会和川路公司。同时,一张告谕遍贴四方:
只拿首要,不问平民。速即开市,守分营生。
然而,在同盟会的煽动下,当天下午,成都市民扶老携幼、哭天喊地地从四面八方齐集到督署门前,要求释放蒲殿俊等人。
载沣极为窝火,给赵尔丰下了最后通牒,命其必须平息乱局,否则严惩不贷。
赵总督被逼上了华山一条道。他私下获知,即将赴川的端方已和盛宣怀联手,将以“有意庇民”为借口,谋取他屁股还没坐热的川督之位。
另一方面,同盟会又大肆印发《川人自保商榷书》,为武装起义造势,而各地也相继出现抗捐抗粮之事,肝火上冲的赵尔丰终究在煎熬与挤压中丧失了理智。
9月7日,蒲殿俊、罗纶、邓孝可、张澜等保路同志会代表在尹良的邀请下,到布政使衙门会谈。
众人等了一个小时,也没见着省长大人的面。忽然,上房仆人过来传话,说总督署打来电话,请各位即刻过去,阅看新到的邮传部电报。
赵尔丰庸懦无能,实达极点。始则恫吓朝廷意图挟制,继则养痈遗患,作茧自缚。警兵不毕命而衔泣,是谓无警;军队皆本省人而不可用,是谓无兵。无警无兵,四川大势已去,虽百赵尔丰无益!且光天化日之下,街衢席棚何以能任其搭盖?头戴万岁牌,何以能游行自如?省府为何地?督臣所司何事?无法无纪,造此怪象,尚复成何世界?!
次日,迫不及待的端方又电奏北京,申请派重臣赴川查办赵尔丰。
他的算盘是:如果朝廷允其所请,查办人选肯定是自己。因为上面那帮人最怕民乱发酵,从中央派人下来缓不济急。
果然,朝旨很快下达,命端方赴川查办。
谁知他并不着急启程,而是坐地起价,要求朝廷先划定他与赵尔丰的事权关系……
给王人文打下手时,尹良就大耍无间道。表面上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跟王大人共商大计;转过身去就跟盛宣怀暗通款曲,秘陈“隐情”,把王人文卖了个干干净净。
赵尔丰上台后,尹良依然同邮传部保持密切联系,向盛宣怀汇报赵的一举一动。
议事时,又总爱与赵尔丰耳语,故作神秘状,招致同僚种种非议。赵尔丰当面申斥多次,仍不改旧习。
同时,他还经常给端方发密电,对处置川民争路提出自己的见解。
而端方在积攒了足够的弹药后,以老辣的文笔发起了弹劾:
袁世凯一再劝说自己这个亲家,就在汉阳待着,不要急于入川。端方不听,反而积极行动起来,目标很明确:扳倒赵尔丰。
同他诉求一致的是四川布政使尹良。
四川不设巡抚,作为总督的左膀右臂,按理说尹良应当为督台大人分忧解难才是,但尹藩司不这么想。
站在他的角度,上有总督遮风挡雨,不会为政治风浪遭受朝廷怪罪;下有司道属官具体办事,少了承担行政过失的风险。
但无危意味着无机,风平浪静了很多年的他,做梦都想抓住一把晋升的天梯。
端方是在署理直隶总督任上下台的,原因极其搞笑——作为摄影爱好者,给慈禧的出殡大典拍照,结果被参。
因此,在复出的端方看来,当个四川总督都委屈他了,遑论铁路大臣?
当然你会说,可以先捞钱嘛。
但这真不是他的爱好。
作为学者型官员,端方死时包袱里只有一本《红楼梦》,身无余财,可见的确志不在此。
然而,这恰恰铸就了他和赵尔丰两人的惨剧。
于是,一封内容基本不变,但由四川总督、成都将军、成都副都统、四川提督、布政使、提学使、提法使、盐运使、巡警道和劝业道等四川所有高级官员联名的电文火速发往北京。
赵尔丰不知道的是,危险正在逼近,它来自于两双窥伺的眼睛。
血案惊天下
任命端方为铁路大臣,表面看合情合理,毕竟他曾在湖南巡抚任上协助张之洞办理过废约赎路之事。
深究下去,便经不起推敲了。
受此启发,写有光绪名号的木牌在成都卖断了货,标准格式是:中间一列写“德宗景皇帝(光绪庙号)”,两边写光绪生前承诺过的“庶政公诸舆论”和“铁路准归商办”。
川民人手一块这样的木牌,顶着满街乱走,也不喊口号,碰到熟人就交换眼色,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尔丰顿感压力山大。他再次致电朝廷,说“兵警难恃”(兵警多为本地人,同情绅民),建议将“借款修路”一案交资政院讨论,以塞汹涌之民意。
北京的回电措辞强硬,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赵尔丰两头不讨好,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思前想后,只有发动“联署”这一条路可走了。
原来是股东之一,后来的民盟创始人张澜。
尴尬的开场已经预示了悲剧的落幕,但赵尔丰并不灰心,也未遵照“切实弹压”的朝电,而是耐心地向北京汇报情况,劝说中央接受川民的请求。
怀柔的姿态却无法阻挡愤怒的雪球越滚越大。由于同盟会趁乱渗透,运动开始向有组织无纪律的纵深方向发展。
店铺一夜之间集体关门,各种临时搭建的席棚在街头出现,里面供奉着光绪的牌位。前来跪拜的绅民络绎不绝,怒容满面,搞得赵尔丰非常被动,只好电请中央,问在拆棚的同时能否焚毁牌位?
对此,经常陷入意识形态悖论的天朝又一次选择假寐,不作正面回答。
此事盛(宣怀)之乖谬,固不待言,所异者盈廷不乏明哲之士,竟无一言,何也?公(王人文)所陈者皆为国至计,岂仅为争路争款哉?乃不蒙见谅,阁部过矣!
8月5日,抵达蓉城的赵尔丰不顾舟车劳顿,直接赶往川路公司,参加正在召开的股东大会。
他当场承诺:“必代川人尽能尽之力,倘有棘手之处,仍望大家来讨论,我不敢不努力,大家也不要太急躁。”
话音刚落,就有一比《寻枪》里的刘结巴还急躁的人冲上台,对全场高喊道:“如若我们四川的股东、四川的人民并未死心,并不是全无心肝,大家起来,争争争保路呀!破约呀!”
当年慈禧“西狩”,瞿鸿禨和张百熙两个湖南老乡同属逃难团成员。二人于西安行在相约,将来无论谁进了军机处,都帮对方活动,谋取两江总督一职。
后来瞿鸿禨当上军机大臣,却始终无力帮张百熙外放两江总督。以至于在生命的尽头,张百熙仍不无遗憾道:“别说两江总督,看来连一个巡抚都当不上了。”
由此不难想见川督一职在赵尔丰心中的分量。
当然他也清楚,比起边区的秣马厉兵,已如一锅沸水的成都无疑更加危险。
因此,在星夜兼程往回赶的路上,他密切同已经下台的王人文通信,获取信息。其中一封写道:
亲英的十三世达赖极为恐慌,一面上奏诽谤赵尔丰,一面暗中部署兵力。
赵尔丰当机立断,提兵入藏,一举击溃由英国操纵的西藏伪军,迫使十三世达赖出逃印度。
作为一名铁血丹心的爱国将领,赵尔丰在奏折中建议朝廷仿照东三省之例,设置“西三省总督”,以杜绝英人之觊觎。
可惜,就是这样一个不计得失、勇于担当的治才却不幸生逢末世。
奉命督川时,赵尔丰清楚,这是要他去当救火队员。可即使如此,依旧欣喜不已——多少人想当还没资格呢。毕竟,对芸芸众官而言,省部级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为之倾倒,为之痴狂,韶华白首,至死方休。
众争之地勿往
被后人骂作“屠户”的赵尔丰(1845-1911)其实是个悲情的爱国英雄。
从1903年随锡良入川,历任永宁道、建昌道,再加侍郎衔,任川滇边务大臣。
在所辖的“川滇特别行政区”内,赵尔丰积极垦荒、改土归流(政府收回土司大印,将少数民族地区纳入正常的郡县系统),既推动了川藏边地的经济发展,又加强了政府对边区的控制。
1904年,在荣赫鹏的率领下英军入侵西藏,占领拉萨,同噶厦政府签订了攫取在藏特权的《拉萨条约》。
为遏制分裂活动,清廷加赵尔丰驻藏大臣衔。这个常年生活在高原缺氧地带,处理棘手的民族事务的老人,终于在年逾花甲之龄位列封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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