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纳博科夫、奈保尔——这些作家都因曾设法在语言、文化、国家、大洲甚至文明之间迁移而为人所知。离乡背井助长了他们的想像力,养分的吸取并非通过根部,而是通过无根性;我的想像力却要求我待在相同的城市,相同的街道,相同的房子,注视相同的景色。伊斯坦布尔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我依附于这个城市,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
“生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不时会想,“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随时都能漫步在博斯普鲁斯沿岸。”
有个女生,我从远处爱慕着她,或许因为娇小迷人,或许因为娇嫩——她受罚时,我看见她眼里噙着泪水,脸胀得通红,使我想去援救她。课间休息时间折磨我的金发胖男生,因讲话被抓而遭毒打的时候,我便冷静无情地欣然观看。
当参观者看着一个个展柜、一个个盒子、所有这些物件时,他们会看见八年的晚饭上我是怎么去看芙颂的,我是怎么去注意她的手、胳膊、微笑、卷曲的头发、掐灭烟头的样子、皱起的眉头、她的手帕、发夹、鞋子、拿在手上的勺子的。(我说:‘但是凯末尔先生,您没注意到她的耳坠。’)看到这些,他们就会感到爱情是一种巨大的关注和怜爱……请您赶快把书写完,还要写上,博物馆里的每一个物件都必须用来自展柜里的一束柔和的灯光照亮,只有这样才符合我对它们的在意。参观者们看着这些物品时,会对我和芙颂的爱情肃然起敬,会用他们自己的回忆来和我们的爱情作对比。博物馆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拥挤,要让参观者感受到芙颂的每一件遗物、我们手拉手走过的伊[...]
在月光的阴影里,看似悬在空中的每个物件,就像亚里士多德那些不可分割的原子那样,代表着一个不可分割的时刻。我明白,就像亚里士多德认为,把时刻连在一起的线条是时间一样,把物件连在一起的线条则将是一个故事。也就是说,一个作家,能够像写一本小说那样来为我的博物馆写一个目录。这样的一本书我自己不会去写,我甚至试也不想试。那么谁能够为我代劳呢?
一天半夜,我在楚库尔主麻的家里,在阁楼上我那间没有窗帘的小房间里,在一缕柔美的月光下醒来,我透过楼板挑空处朝博物馆的空间、下面看了一眼。一缕银色的月光,从有时感觉永远不会完成的小博物馆的窗户射进来,让空间和整栋楼显得像一个无垠的空间那样可怕。在每层都像一个阳台那样向空间延伸的楼下几层里,三十年来我所积攒的所有收藏都在阴影里静静地待着。我能够看见所有的东西,芙颂和凯斯金一家人在这个家里用过的东西、雪佛兰生锈的残骸,从取暖器到冰箱,从我们在上面吃了八年晚饭的餐桌到我们看过的电视机。就像一个能够发现物品灵魂的萨满巫师那样,我在感受它们的故事在我心里的躁动
博物馆给予我的幸福不仅来自于馆内的收藏,还可能来自于绘画作品、物件摆放上的平衡。但在柏林的马丁·格鲁皮乌斯大楼里的东西博物馆,那些曾经被重视,随后又流离失所的东西让我知道,与之完全相反的一种情况也可能是正确的,那就是,可以用智慧和幽默来收集任何东西,我们应该收集我们喜欢的所有东西以及和我们所爱之人有关的所有东西,即使我们没有一座博物馆,但藏品上的诗意就将是这些物件的家。在佛罗伦萨的乌菲兹博物馆,我看见了卡拉瓦乔的《被献牲的伊斯玛义》,这幅画首先让我潸然泪下,因为我没能和芙颂一起看到这幅画,随后它让我明白,能够从先知易卜拉欣的献牲故事里得到的启示,就是可以用另外一样东西来代替我们所爱的人,这也正[...]
1.我高兴地重温了第一次的幸福体验,也就是九年前,1975年,我和芙颂在四十四天里做爱时发现的一些她特有的行为。她做爱时的呻吟;她那纯真而怜爱的眼神——她会带着关爱皱起眉头——我从两边用劲抓住她的胯时,我们的身体上下重叠在一起时——就像构成一个物件的两部分那样——我们身体各部位之间形成的特殊和谐;接吻时她像花儿那样向我张开的嘴唇。这些都是这九年来我无数次幻想、想起和非常想重温的东西。
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胸前。在黑暗中,我们躺在床上沉默地盯着窗外看了很久。在很远的一个地方,乌云密布的天空不时被一道紫红色的光线照亮。仿佛行驶在伊斯坦布尔——埃迪尔内路上的卡车和坐大巴旅行的乘客,看不见远处那风起云涌的地方,而只有我们知道世界那奇怪的角落。
先于过往车辆噪音进入房间的是它们的远光灯,它们在我们右边的墙上无声无息地扩大并照亮整个房间,在我们听到车子噪音的瞬间,灯影变换形状后随即便消失了。
我们不时在接吻。随后像玩万花筒的孩子一样,我们依然会去看车灯在墙上玩的游戏。被单下面,我们的腿就像夫妻那样挨着伸在那里。
我们又轻轻、仔细、重新发现般地抚摸起彼此来。因为已经远离了最初的醉意,因此现在[...]
过了很久,我在梦里看见了一些幸福的图像。我在这里为博物馆参观者奉送上这些梦境的图像。我在梦里看见的大海,就像儿时的那样是靛蓝的。夏初去苏阿迪耶别墅时,那些关于划划艇、冲浪、钓鱼的记忆,会带着一种美好的渴望充满我的内心。梦里那惊涛骇浪的大海,仿佛在内心里唤醒了夏初时的那些快乐。正在那时,我看见了头顶上慢慢飘过的绵柔云朵,其中一朵像父亲。我看见了在风暴中慢慢沉没的一艘轮船,一些让我想起儿时小人书上的黑白幻影,一些黑暗、模糊、恐惧的图画和回忆。在这些东西上有被遗忘和重新被想起的回忆的滋味。老电影里的伊斯坦布尔画面、覆盖着白雪的街道和黑白明信片,也在我眼前闪过。
我记得,我们钻进了被单,我的肌肤,越接触她的肌肤,就越像火一样燃烧起来。我还惊讶地感到,伴随着那些幸福日子里的其他细节,我在重温九年前我们性爱中许多我忘记了,甚至不知道忘记了的回忆。内心里多年来被压抑的幸福欲望,得到我们想要东西的(我甚至已经把她的乳房全部含到了嘴里)成就感,已经和喜悦交织在一起,把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把时间、情感、满足彼此混在了一起。当我想到自己最终得到她时,我对芙颂的一切感到爱慕和怜爱,她发出的性爱呻吟、对我像孩子般的搂抱、天鹅绒肌肤的瞬间闪亮。有一会儿,芙颂坐到了我的怀里,我清楚地记得,在路边经过的一辆卡车(疲惫的发动机发出的沉重轰鸣在模仿我们)越来越近的车灯里[...]
她试图在黑暗中看清我。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了房间。我和衣躺上床,也让她躺到我身边,我搂着她让靠着我。她像一只渴望呵护的小猫那样依偎着我,把头埋在了我的胸前。好像她多靠近我,我们就会多幸福一样,她一边用劲拽我,一边在颤抖。像在神话里那样,仿佛我不立刻吻她我们就会死去。我记得,我们接吻了,我们拉扯着脱去了她身上早已变得皱巴巴的红裙,我们长时间使劲地接吻,因为床在嘎吱作响,我们还不时害羞地放慢了速度,她撒落在我胸前和脸上的头发让我倍感刺激。尽管我用了一些类似“我做了”那样表示肯定的语言,但别认为我们在有意识地经历我们所经历的事情,也别认为我能够逐一记得每个时刻。
法国人在远远地看着我们。我们一定是沉默地在那里坐了将近半个小时。我们的目光不时交汇在一起,但却从中看不到任何情感。我的脑子里正在放映着一部由回忆、恐惧、欲望和许多其他我根本无法明白含义的图画接合而成的奇怪电影。随后一只快速游走在桌上的大苍蝇走进了电影。我自己的手,芙颂拿着烟的手,桌上的杯子,法国人也出现在了电影里。尽管我感觉自己已酩酊大醉,但我依然认为脑子里的电影是非常合乎逻辑的,我想此时让整个世界知道我和芙颂之间除了爱情和幸福没有别的任何东西是非常重要的。我必须用苍蝇在盘子之间游走的速度来解决这个问题。我用一种表示我们很幸福的样子冲法国人笑了一下,他们也对我们报以了同样的微笑。
相反,一种把我们和生活、伊斯坦布尔、街道、人们,和一切相连的情感正在让我们慢慢地靠近彼此。当我在电影院里抓着芙颂的手时,有时我会感到她在轻轻地颤抖。有时她会把她的肩膀,甚至是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为了让她更好地靠在我的肩头,我会让自己斜靠在座椅上,我会用双手握住她的手,有时还会有意无意地去抚摸她的腿。头几个星期她不太愿意坐在包厢里,但现在也不再反对了。当我握着她的手看电影时,就像把脉的医生在指尖感觉病人最隐秘的伤痛那样,我会感到芙颂对我们看的电影作出的种种情感反应,于是,我还会因为带着她的情感解释来看电影得到很大享受。
镏金的天花板,剥落的墙漆,失去了往日辉煌的萨拉伊影院的昏暗舞台,幕布,零零落落、昏昏欲睡的观众,作为此生我永远不会忘记的一个景象在那一瞬间被镌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像阿特拉斯和萨拉伊那样的电影院里的包厢,直到十年前,就像星星公园那样,还是那些手拉手、找不到一个接吻角落的情侣们去的地方,但芙颂不会让我在包厢里亲吻她,只是不反对我把手放在她的腿上、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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