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要我跟他讲话。怎么她又不让他休息呢?这个自私的老太婆!”她愤慨地想道。她无意间伸手在书桌上拿起小宣刚才看的那本书来。“她就恨我!我是她的仇人!小宣对我冷淡,一定是她教出来的。宣也在敷衍她!不,他其实更爱她,”
“你好好养病罢,不要管这些闲事。我这些年已经做惯老妈子了。我没有她那样的好命,”母亲答道。说了最后一句,她感到一阵痛快,她不自觉地瞥了树生一眼。
树生正立在方桌前听他们母子谈话。她仿佛又挨了一记意外的耳光,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哎呀!”她回看了他母亲一眼。但是母亲已经走到病人的床前去了,
他永远带着不死不活的样子。她受不了!她觉得自己还是一个活人。她渴望看见一个活人。
但是她又想:这样单调的争吵有什么好处呢?永远得不到结果,不管怎样把那些没有意义的话反复重说,不管怎样用仇恨的眼光互相注视。没有和解,也没有决裂。他没有方法把母亲和妻拉在一起,也没有毅力在两个人中间选取一个。永远是敷衍和拖。除了这个,他似乎再不能做别的事情。现在他病在床上,他还能够给她什么呢?安慰?支持?……他在那边叹气。现在应该她叹气了。她把她的青春牺牲在这间阴暗、寒冷的屋子里,却换来仇视和敷衍。她觉得自己的忍耐快达到限度了。
他的脸带一种不干净的淡黄色,两颊陷入很深,呼吸声重而急促。在他的身上她看不到任何力量和生命的痕迹。“一个垂死的人!”她恐怖地想道。她连忙掉回眼睛看窗外。
“你管不着,那是我们自己的事,”妻昂然回答。
“你是我的媳妇,我就有权管你!我偏要管你!”母亲厉声说。
“我老实告诉你,现在是民国三十三年,不是光绪、宣统的时代了,”妻冷笑道。“我没有缠过脚,——我可以自己找丈夫,用不着煤人。”
“你挖苦我缠过脚?我缠过脚又怎样?无论如何我总是宣的母亲,我总是你的长辈。我看不惯你这种女人,你给我滚!”母亲咬牙切齿地说。
他实在忍受不下去了。他觉得头要爆炸,心要碎裂。一个“滚”字象一下结实的拳头重重地打在他的胸上。他痛苦地叫了一声,立刻掀开被头,疯狂地用自己两个拳头打他的前额,口里接连嚷着:“我死了好了!”
“他咳得这样,还不让他休息。你这是什么居心?”母亲带着憎厌的目光瞪了妻一眼。她的声音不大,可是仍然被妻听见了。
妻从窗前掉转头来,冷笑道:“我好另外嫁人——这样你该高兴了!”
“我早就知道你熬不过的——你这种女人!”母亲高傲地说。她想:你的原形到底露出来了。
“我这种女人也并不比你下贱,”妻仍旧冷笑说。
“哼,你配跟我比!你不过是我儿子的姘头。我是拿花轿接来的,”母亲得意地说,她觉得自己用那两个可怕的字伤了对方的心。
妻变了脸色,她差一点失掉了控制自己的力量。她在考虑用什么武器来还击。但是他,做着儿子和丈夫的他插嘴讲话了。
“你应该看明白了:这个年头,人是最不值钱的,尤其是我们这些良心没有丧尽的读书人,我自然是里面最不中用的。有时想想,倒不如死了好,”他说着,又咳起嗽来,咳得不太厉害,但是很痛苦。
他痛苦地笑了笑,眼里还包着泪水。“养?我哪里有钱来养病?偏偏我们穷人生这种富贵病。就说要养罢,一睡就是三五年。哪里来的钱?现在你们大家都在吃苦。我还要乱花钱。”
“我可以设法,只要你肯安心养病,钱总有办法,”妻沉吟地但又是恳切地说,显然她一面说话,一面在思索。她两只大眼睛忽然一亮,她想起了陈主任刚才对她讲的那句话:“我们搭伙做的那批生意已经赚了不少。”她有办法了。她含笑地加一句;“你只管放心养病,钱绝不成问题。”
“我不能再增加你的负担,”他摇头说;“我知道你的收入也不算太多,用处却不少。就说你能找到钱,我将来拿什么来还,我不能给你们留一笔债啊!”
他摇摇头恳切地说:“这样不好。你看我的面上对妈客气点。你们和解罢。”
“她一直恨我,怎么肯跟我和解?”树生说,她仍然保持着愉快的心情。
“可是你们两个人我都离不开。你跟妈总是这样吵吵闹闹,把我夹在中间,我怎么受得了?”他开始发牢骚。
“那么我们两个中间走开一个就成罗,哪个高兴哪个就走,这不很公平吗?”树生半生气半开玩笑地说。
“对你这自然公平,可是对我你怎么说呢?”他烦躁地说。
“对你也并没有什么不公平。这是真话:你把两个人都拉住,只有苦你自己,”树生坦然答道。
“可是我宁愿自己吃苦啊,”他痛苦地说,终于忍耐不住,爆发了一阵咳嗽,咳声比他们的谈话声高得多。
“你还要说不是病!还不肯休息!要是真的再倒下来,你怎么受得住?”母亲着急地责备道,她的泪水顺着脸颊直流。
“只要你肯答应我,只要我不再看见那个女人,我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日子我都过得了!”她带着欣慰的口气说。她站起来。“其实她哪里会回来啊?我看她一定会跟着她的什么主任飞兰州的,”她露出一点得意的口气说,她觉得自己得到胜利了。她的愤怒消失了。她的痛苦也消失了。她心平气和地走出她的小屋,回到洋磁脸盆前面,把她的一双变得粗糙的手伸进冰冷的水中去。
看见母亲的眼泪,他觉得心里一阵难过,他自己也就想哭了。他连忙安慰她说:“妈,你不要伤心。我不会偏袒她,我是你的儿子——”
不等他说完她便插嘴说:“是啊,她不过是你的姘头。她动不动就说走。其实她走了倒好。她走了,我另外给你接一个更好的来。”
“她恨我,她看不起我,她刚才还对我讲过,我没有跟你正式结过婚,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不过是你的姘头。她骂我不要脸,她骂我比娼妓还不如。我可怜她没有知识,我不屑于跟她吵。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跟你说明白,如果你不另外找个地方安顿她,我就跟你离婚!我们三个人住在一起,一辈子也不会幸福,她根本就不愿意你对妻子好。你有这样的母亲,就不应该结婚!”她愈往下说愈激动,也愈生气,一张脸挣得通红,两只眼睛里燃着怒火。
他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他觉得事情并不十分严重,还是那个老问题。他可以向她解释,他甚至可以代母亲向她赔罪。她的怒气会慢慢地平静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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