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汉铁路公司董事局正主任董事彭兰村打起他一贯向学生讲书的声调,一板三眼地把开会词说完之后,疾速掉过身去,对着官员座那方面,把手一拱,高声喝道:“请督部堂赵大公祖演说!”
全会议厅六百多座位上的眼睛,一下子都大张起来;六百多座位上的耳朵,也都竖立起来;扇子也停止了摇动,只有一些老年人的咳嗽声没法完全平息。
官员座上今天也齐扑扑地坐满了正印官,从布政使尹良起一直到成都县史九龙,平日从不会在铁路公司看见的人,今天都长袍短褂、穿靴顶帽地露了脸。
身材高大,蓄有两撇黑八字须,一张长方脸上很少笑容的张表方,接着说道:“那就好哇!这样吧,吴管带,我们都是爱……爱国同胞,请你莫这么客气,就是说莫这么讲官派。我……我说,我们坐下来慢……慢慢讲,莫再……再闹什么禀告啰,部下啰。是同胞,就是朋……朋友啦!”
彭家骐、王文炳两个少年好像安心要和这个吃饭有名的吴管带比赛一番似的,一坐下来,顾不上脱衣服,便按照读私塾时老师所指授的读书方法:眼到、口到、心到而外,还加了一个手到。结果,虽然占了优势,即是说两个少年各吃了四碗半雪白的大米饭,比吴凤梧多了半碗,可是三份菜、一份汤,连同三碟泡菜,却都让他一个人打扫得光光生生,同时头上身上的汗也让他出得多些。
黄澜生更有劲地说道:“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又无人情世故,正好务外时候。如其同学们都能像王文炳那样正派子弟,那又好啰。学堂里是良莠不齐的,有好人,就有坏人,有正人君子,就有下流痞子,甚至还有谋反叛逆的革命党人。革命党现在各学堂都没有了,丁未年那一次,算是连根拔尽,倒不去管他。可虑的,便是那些下流痞子。这类东西一沾染上手,嫖、赌、嚼、摇、鸦片烟,哪一件不可把人拉下浑水?嚼、摇、鸦片烟为患还小,并且可以防范,可以戒除。唯有嫖、赌这两样,那就贻害无穷。子才如其不住在我们家,我们用不着操心,成龙成蛇是他楚家的子弟。不过既住在我们家里,我们就应该照管了,你说对不对?”
在最初一阵拘束后,到底因为有了和表婶相处半年的经验,楚用才消失了从前那种在女人跟前过分的羞怯;渐渐稳住心神,来回答林同九的问话:“唉!我就是还没回新津去哩!也要回去了。不是明天,定是后天。……没有的事!老实说,不是我不热心爱国,因为……怎么说哩?……我在同志会确实写过名字,但没有担任啥子职务。当然,我就不像王文炳那么热心了。……王文炳吗?他担任啥职务我一直不清楚,他自己说很忙,好像总务部也有他,文牍部也有他,讲演部也有他,交涉部也有他,大概是他自己说的能者多劳吧!你是不是要找他?”
武侯祠只有在正月初三到初五这三天最热闹。城里游人几乎牵成线地从南门走来。溜溜马不驮米口袋了,被一些十几岁的穿新衣裳的小哥们用钱雇来骑着,拼命在土路上来往跑。马蹄把干土蹴蹋起来,就像一条丈把高的灰蒙蒙的悬空尘带,人、轿、叽咕车都在尘带下挤走。庙子里情形倒不这样混乱,有身份的官、绅、商、贾多半在大花园的游廊过厅上吃茶看山茶花。善男信女们是到处在向塑像磕头礼拜,尤其要向诸葛孔明求一匹签,希望得他一点暗示,看看今年行事的运气还好吗,姑娘们的婚姻大事如何,奶奶们的肚子里是不是一个贵子。有许愿的,也有还愿的,几十个道士的一年生活费,全靠诸葛先生的神机妙算。
顾天相是个胎里红,从前只读过私塾,继而娶了钱县丞大小姐,生活圈子也只是从自己的土财主家,扩展到老婆的小官场家。近几年,由于和走马街范兴和绸缎铺开了亲,继室范淑娴是读过懿行女子学堂的女学生,人不漂亮,却很能干。嫌丈夫是个绣花枕头,用尽软硬手段,不惜和公婆吵闹赌气,在老人婆未死之前,才算把顾天相逼上了路,到汪九曲家祠私立法政学堂读通学。虽然有了学友往来,生活圈子更扯大了,但是不懂人情,不通世故,还是和以前差不多。
吴凤梧这一天说不出的高兴。万没想到回来才两天,便得了差事!——他把同志会当作一道衙门,把委托他到新津去联络侯保斋大爷当作差事,把委托书当作札子,把王文炳、楚用两个中学生当作官高一职的同寅。当王文炳和楚用与他分手时说:“那么,说定了。委托书和钱准定今夜送到你家里。你赶今下午收拾收拾,明天一早走。罗先生说过,事情不能再拖了。”他感激得简直说不出话。
不管闰月不闰月,自从入夏以来,成都天气就这么变幻无常:一连几天阴雨,有钱人穿各种夹衣,软面的不对了,换硬面的;穷人们只好披上唯一无二的破棉袄。一连几天大太阳,穷人们热了,可以打起赤膊到处走;有钱人讲礼貌,就是躲在家里也得穿一件带领子的背心,穷人们笑他们活受罪。
陕西街的三圣巷是容易找的。第一,巷口外一座三圣庙,虽然不大,却突出到街边上,非常触眼。第二,巷子不宽也不深,但住的人可不少,又矮又窄的木架泥壁房子,对面排列,密得像蜂房;十有八家都在拉子,深处还有两家大车缫房,等不到走进巷口,就已听得见木车轴的咯嚓咯嚓,和皮条拉着子长柄的呼噜呼噜;还有提着生丝把子的人匆匆走进去,挽着熟丝把子的人匆匆走出来;就是过路人行经巷口时,谁也要睃一两眼的。
不料第二天,就是六月初一这天,绝早,给大家做饭的伙房老安到侧院井里去取水,竹竿挽着水桶放下去时,怎么,桶底碰着的不是水,却是一件东西。弯着腰,趴在井栏上向下一看,朦朦胧胧不大看得清楚,只见乌黑一团。再用长竹竿一拄,啊也!才是一个人,拱在水面上的是人的背!
老安一叫喊:“有人跳了井啰!”
大家立刻警觉:“不是那个疯子,才怪哩!”
到五月二十八日,郭焕文已经是两三天没吃过东西,两三夜没上床睡过觉,两只鼓出眼眶外的眼球红得像家兔的眼睛,并且神光散漫,只管在看人,好像已经把人认不清了。因为第二天就是考试日子,周提法使的这次考试,据说得到咨议局议长蒲伯英的赞成,很为认真,只要稍有差错,一个法官前程便有除脱之虞。功名要紧,前程要紧,因此在这么紧要关头的前夕,大家自更要凝精聚神,磨砺以需的了。偏偏郭焕文在这一夜闹得格外厉害,从黄昏起,差不多把每个同乡的房间都跑遍了,口里不断吵着:“大祸已经临头了,你们还要活下去吗?唉!可恨已极!朝廷上一个盛宣怀,四川省一个周善培,国也卖了,省也亡了,还说啥子铁路!……没一个人活得了,你们为啥还不感[...]
原来郭焕文自从回到东御河街寓所,神经病越发厉害,不管白天黑夜,老是找着同住的同乡人说话。说的也就是那一套:盛宣怀是卖国的奸臣啰,周善培是卖川的奸臣啰,两个奸臣勾结起来,就只为了害他、郭焕文一个人啰。甚至联系到他县里保送他来进法官养成所,都是周善培早已安排好了的计策,不然的话,为什么他刚来成都,周善培便突然升署了提法使,盛宣怀也突然出卖了川汉铁路?再说碰巧,也不会巧到这样!起初,同乡人还在给他解释,劝他不要乱起疑心,多做一点准备,到二十九日那天好一同去考试。甄别上了,当然好,不上呢,大家也一定替他想办法,或者仍然回县去教小学,或者就在成都住法政学堂。目前的私立法政学堂多得数不清,差不多和六七年前[...]
顾天成举眼四面一看,在静观楼南面不远,一个孤单单的过厅,叫沧浪亭。再南面,又一座楼,是夹泥壁假洋式楼,全部涂成砖灰颜色,连同楼上的栏杆也是的。两座楼遥遥相望,都在卖茶,并且每张茶桌上都有人。北面靠金河岸边盖了一排瓦顶平房,又像水榭,又像长廊,额子偏偏是养心轩。金河之北隔一道堤,就是荷花池塘了,被一道土墙拦进来,显得池塘也小了,也没有什么意思了。只管有满池荷花,却没法走到池边去。唯有关帝庙侧面花园的真正水榭,临着荷花池一排飞栏椅,倒是个好地方。但那里做了满城警察分署,和公园是隔开了的。在养心轩的下游,正对关帝庙花园的金河南岸边,还当真有一座船房,样子很不好看。此外,还有一座茅草盖顶的亭,还有一座[...]
从西御街西口,步入满城小东门的那一道不算高也不算大的城门洞时,顾天成不由大大惊异起来。首先是那座破破烂烂早就要倾倒的城楼,业已油漆彩画得焕然一新;楼檐下还悬了一块新做的蓝底金字大匾,四个大字是“既丽且崇”。迎面长伸出去的那条喇嘛胡同土道,不但在街牌上改写着“祠堂街”这个名字,土道两畔许多浓密挺拔的老树大树也全不见了。那地方,变成两排只有在乡场上才看得见的、又矮又小的铺房,有酒铺,有烧腊铺,有茶铺,有杂货铺,还有一家茶食铺子,双开间门面,金字招牌是苏州老稻香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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