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兽缓慢地径自朝门口靠近,用细细的鼻头敲门。“嗵嗵嗵”,干涩的声音响彻屋子。为了不让绿兽发觉,我蹑手蹑脚走到里边的房间。连喊叫都不可能——附近一户人家也没有,上班的丈夫不到半夜不会回来。从后门逃跑也不可能,房子只有一扇门,而又被怪模怪样的绿兽敲个不止。我悄然屏住呼吸,静等绿兽灰心丧气转去哪里。然而绿兽并不罢休,它把弄得更细的鼻头探进钥匙孔,“窸窸窣窣”鼓捣起来。片刻,门一下子开了。“咔嚓”一声门锁松开,门裂了一条小缝。鼻头从门缝里慢吞吞地插了进来,好像蛇把脑袋插进来查看动静一样从门缝窥视屋里的情形,窥视了好大一阵子。我心中暗想:若是这样,索性提刀走去门旁把那鼻头整个削掉岂不很妙。厨房里各类快刀[...]
说话声也传来了。很多人的语声混在一起,听不清说的什么。笑声也不时传来耳畔。优雅而轻盈的笑声。看来,楼下像是在开晚会,且正入佳境。香槟或葡萄酒杯相碰的“锵锵”声,竟如助兴一般款款回荡开来。大概有人在跳舞,皮鞋在地板上拖动,那有节奏的“嚓嚓”声也频频入耳。
恍若一场短梦。但我清楚知道这不是梦。倘若是梦,我生存的这个世界本身就该整个化为一场梦。
"我以后不必再做爱了。"玲子说。"我把人生的全部都做完了,可以安心做其他事了。
不管拥有怎样的真理,失去所爱的人的悲哀是无法治愈的。无论什么真理、诚实、坚强、温柔都好,无法治愈那种悲哀。我们惟一能做到的,就是从这片悲哀中挣脱出来,并从中领悟某种哲理。而领悟后的任何哲理,在继之而来的意外悲哀面前,又是那样地软弱无力--我形影相吊地倾听这暗夜的涛声和风响,日复一日地如此冥思苦索。
这并非任何罪过,只不过是大千世界上司空见惯之事。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荡舟美丽的湖面,我们会既觉得蓝天迷人,又深感湖水多娇--二者同一道理。不必那么苦恼。纵令听其自然,世事的长河也还是。要流往其应流的方向而即使再竭尽人力,该受伤害的人也无由幸免。所谓人生便是如此。这样说未免大言不惭--你也到了差不多该学习对待人生方式的年龄。有时候你太急于将人生纳入自己的轨道。假如你不想进精神病院,就要心胸豁达地委身于生活的河流。就连我这样孱弱而不健全的女人,有时都觉得人生是多一么美好、真的!所以,你也务必加倍追求幸福,为追求幸福而努力。
"我受伤害了。"初美说。"难道只有我,你就不能满足?"
永泽一时沈默地摇幌看威士忌酒杯。"并非不能满足。那是完全不同层次的问题。在我里面有某种东西渴求那样做。若是那样子伤害到你的话,我恨抱歉。然而绝不是因为只有你一个而不满足的缘故。但我只能活在那种饥渴感之中。那就是我,有什么法子?"
"虽然渡边心中已有所受,但有苦衷不能和她上床。于是在别的地方处理性欲。这有什么关系?理论上是正常的。你总不能叫他一直关在房里手淫吧。"
"可是,假如你真的爱她,不是可以忍耐吗?渡边。"
"也许是吧:"我说,把浇上奶汁酱料的驴鱼肉送到嘴里。
"你无法理解男人的性欲是怎么回事。"永泽对初美说。"就如我和你交往了三年,这段期间我和无数的女孩睡过,可是我对她们毫无印象,连长相名字都记不得了。每个都只睡一次。相遇、做爱、分手。仅此而已。这又有什么不对?"
"我受不了的就是件这种傲慢。"初美平静地说。"问题不在你和别的女人睡不睡觉的事。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为你玩女人的事认真生过气,对不?"
"那个不叫玩[...]
"你的意思是,像你决定就业了,在其他人还在发呆时,你已开始学西班牙语之类?"
"正是如此。到了春天,我就可以完全掌握西班牙语了。英语、德语、法语我都懂了,意大利语也差不多通了。你想这些苦不努力可以达到吗?"
他在抽烟,我在想阿绿父亲的事。阿绿父亲大概做梦也没想过要看电视学西班牙语吧:他也从未想过努力和劳动的不同在哪儿吧!的工作太忙,还必须跑到福岛去把离家出走的女儿带回来。
就是你可以说我没钱三个字。比如说我邀同学一起去干嘛的,她可以说:"不行!我现在没钱。"换作是我的话,我可不能这么说了。因为如果我说:『我现在没钱。』那就是真的没钱,很惨吧?这道理就好比一个美人说:『我今天很难看,不想出门。』一样,如果你是个丑八怪,说这话一定会被嘲笑的。我当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到去年为止,整整六年。"
"以后你就会忘了。"我说。
你会觉得空虚的话,表示你还是个严肃的人,真是可喜可贺哩!"他说道。
"到处和陌生女孩睡觉,你当然不会有什么收获。只有疲惫、自鄙而已。我也是一样呀!"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拼命地做?"
"这很难解释。你知道的,杜思妥也夫斯基不是写过有关赌博的书吗?就和那个一样嘛!也就是说,当周遭充斥着可能性时,你很难就这么视若无睹地让它过去。懂吗?"
"好像有一点。"我说。
"一到黄昏,女孩会到街上来放荡呀,喝酒什么的。她们要求某种东西,我也正好可以给她们那种东西。做起来很简单嘛!就像扭开水龙头喝水一样简单。在一瞬间你让它掉落,她们也正等着接呀!这就是所谓的可能性嘛!当这种可能性就在你眼前转来转去时,你能眼睁睁地[...]
我一直在那里跪了许久。全身一丝不挂,孤零零跪坐在月光中。月光把我的身体染成不可思议的颜色。我的身影长长映在地板上,真切地黑黑地映到墙壁上。看上去不像我的身影,仿佛别的女人的躯体,像成熟女子的腰肢。那身体不是我这样的处女,不似我这样棱棱角角的,而带有圆熟的曲线,乳房乳头也大得多。但不管怎样说那是我投出的影子,无非长些变形些罢了。我一动,影子也同样动。一时间我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直瞪瞪地审查影子与我的关系。为什么看上去那般不同呢?令人不得其解,看来看去也还是觉得奇怪。
在预言和诅咒的魔力下,我不爱任何人,也没受任何人爱。我将作为空壳日后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但由于总算将这段故事交付了您,我觉得自己可以带着些许安详的心境杳然遁去。
将神经集中于声音时间里,我陡然坠入睡眠。这里边完全不存在"睡意"这种阶段性认识。它来得是那样地唐突,就像在走廊不经意行走时有人一把将自己拖入全然陌生的房间。这如深泥层般的昏睡不知包笼了我多长时间。我想大概不长,或许一瞬之间。但当我偶然回过神时,发觉自己竟置身于另一种黑暗。空气不同,温度不同,黑暗的深度和质量不同。黑暗中混杂着隐约不透明的光,且有似曾相识的浓郁的花粉气味扑鼻而来---我是在那座奇妙宾馆的房间里。
我将臂肘从水中悄悄抽出,由指尖轻轻插入,以免发出不必要的声响,溅起不必要的水花。我像在水中呼吸一样将水含人口中再徐徐吐出。如此游了一会,渐觉身体竟如乘缓风,自然随波逐流。传入耳畔的只有我规则呼吸的声息。我如空中飞鸟在风中飘忽,俯视地面风光:远处的街市、渺小的人影、流动的河渠。我充满祥和的心绪,不妨称之为心旷神怡。游泳是我人生旅途中发生的最为辉煌的事情之一。尽管没有解决任何我面临的问题,但也没受任何损失。也没有任何缘由可以使我受损。游之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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