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凰,你要记住,当你不知道敌人的箭究竟会射向何方时,一定要先护住自己最要害的部位。只要不被一招致死,其他的都可以徐而图之,慢慢修正。”梅长苏淡淡一笑,“就这个事件而言,我们应该先护住蒙大哥,有了更多的资料后,再考虑调整相应的对策。反正只要蒙大哥还掌管着禁军,宫城里就不会发生多大的意外。”
梅长苏幽幽叹息,垂目摇头,口中曼声吟道:“想乌衣年少,芝兰秀发,戈戟云横。坐看骄兵南渡,沸浪骇奔鲸。转盼东流水,一顾功成……”吟到此处,声音渐低渐消,眸中更是一片恻然。
“闲来无事,想出门走走。”梅长苏看着面前两个焦不离孟的好朋友,微微一笑,“到了京城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到豫津府上来拜会过,实在失礼。豫津,令尊在吗?
人只会被朋友背叛,敌人是永远都没有‘出卖’和‘背叛’的机会的。哪怕是恩同骨肉,哪怕是亲如兄弟,也无法把握那薄薄一层皮囊之下,藏的是怎样的一个心肠。
“殿下一代贤王,深得陛下爱宠,群臣拥戴,所以意气风发,竟能与太子争辉。可惜殿下忘了,无论殿下如何权势滔天,在这大梁天下,还有一人是殿下万万不能与之为敌的,”梅长苏口角噙着一丝如碎冰莹雪般清冷的笑意,字字如刀,“那就是当朝皇帝,您的父亲。”
梅长苏却似没听见他说话一般,将身子倚靠在青竹丝缠编的竹椅上,眼睑微微垂着,静静地聆听经风而来愈见清幽的笛声,直至一曲终了,方长叹一声道:“我入得京来,为的是龙争虎斗,搏一方宽阔天地,十三叔此曲过哀了。
元佑七年夏,聂铎从东海归来述职。虽然穆青和聂锋都已上本禀明情由,但他与霓凰的婚事,萧景琰总是不肯答应,直到某一天宫羽带来了梅长苏所写的一封信,他才召聂铎入宫,亲自询问他的意思。聂铎红者眼睛说:“世间风评,由他人去。我只知道,如果不能照顾霓凰一生,不能让她安康幸福,我会更加无法原谅自己。”听了这句话,萧景琰握着书信,看着庭外的石楠树独自坐了数个时辰,这才默默首肯。婚后霓凰将南境军交给了已日趋成熟的穆青,与聂铎一同前往林氏宗祠泣别后,便随同他去了东境驻守海防。路经琅琊山时,夫妇俩步行入阁,半日方出。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不是去问了什么问题,只知二人离开时,有位潇洒俊美的年轻人,手里牢牢牵着个头扎宝蓝发带[...]
“说实话,你最后能把持得那么稳,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例行的诊脉复查之后,蔺晨乐呵呵地道,“我本来以为金殿呈冤的那一天对你来说会是一个大关口呢,谁知你回来时一切都好,也就是脸白了点儿,气微了点儿,脉乱了点儿,人晃了点儿。”
当整个翻案过程尘埃落定时,已是秋风肃杀,这段期间梅长苏又受了一次风寒,不过状况却比以前同类病症时好了许多,不过数日便已痊愈。由于效果明显,晏大夫初步认可了蔺晨的治疗方向,大家也都十分欢喜感激,让蔺大公子得意洋洋了许久。
蔺晨微微点头,还没说好,午时二刻的梆声已响起。两个臂粗腰圆的刽子手上台,舒活身体作着行刑前的准备。
“没什么好看的,走吧。”梅长苏毫无兴趣地投过漠然的两眼,转过身去。蔺晨正要随他下楼,突然又停住了脚步,看着远方的邢台挑起了双眉。
梅长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名荆钗布裙的老妇人,领着个青年人走上刑台,在夏江面前摆上酒饭,点了香烛,默默看了他一阵,便起身离去,整个过程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得失二字,真是世上最难悟透的了。”蔺晨摇头感慨,说的话好似没头没脑,不知从何而来。但梅长苏却了然地点了点头,目送那老妇人与青年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中,面上露出一抹交织着敬意与怅然的复杂神情。
“我所在意的,只是夏江最后能否伏法,所以抓到就行了,还用得着问什么?”
“问他对当年铸下如此惨案是否有丝毫的悔意啊。”
梅长苏冷笑道:“无聊。”
“也许是无聊……可听说那天你跟皇帝却说了很多话啊?”
“我那些话是替祁王说的。”梅长苏的眸色深沉了几分,“祁王有才华也有梦想,最大的缺点就是他对自己的父亲太缺少防备,他以为政见不同只会导致争执,却没有想过那会导致杀机。虽然我一直觉得以皇帝的狠绝无情,就算事情重新发生一次他也不会改变,但祁王在天之灵,却一定希望父亲能有所悔恨,所以有些话,我必须替他说出来。至于夏江……他这种东西是不是有悔意,谁在乎呢?”
夏江被处刑的那天,蔺晨陪着梅长苏远远站在高楼上看了看。这位曾经威风八面的悬镜首尊,末路时竟得不到一滴眼泪。夏春、夏秋已判流刑在外,夏冬虽带着棺木在刑场等待收殓骸骨,却并没有进场拜祭的打算。夏江披散着头发被绑在邢台上,连个来送别的人也没有,倒是负责监刑的言侯走到近前,不知跟他说了几句什么。
“长苏,追捕夏江一直是你最在意的事情,可为什么他被抓到之后,你却连一句话也没去问过他?”蔺晨遥遥地看着邢台上的囚徒,问道。
“告退。”简单的两个字后,梅长苏向静贵妃略施一礼,转身出了寝殿。梁帝只觉得全身虚软,脑子里一阵阵地发空,也根本无力再去管他,仍是倒在榻上,雪白的头发一片散乱。
梁帝开始听时,还气得面色雪白,但听到最后几句,突然之间心如刀割,满身的气势一下子尽失,歪倒在软榻的靠背上,用枯瘦的双手盖住了脸,颔下渗出水迹。
祁王,景禹……曾是那般亲密的父子,却在一次次无法调和的矛盾中冷了情肠。可是无论怎样的狠绝,怎样的厉辣,真的不会痛吗?不痛的话,为什么十三年来不容人触此逆鳞,为什么连宸妃的灵位都敢在宫中设立,却不敢跟人多谈一句他的皇长子?
梅长苏慢慢垂下眼睫,遮住了自己已封冻的双眸。他知道面前这个已完全被击垮的老皇不会再阻碍翻案,但不知为什么,此时的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的轻松,反而是那般的郁愤,郁愤到不想再多看梁帝一眼。
稍有拂违之处,便是阴忌猜疑,无情屠刀!只怕在陛下心中,只有皇权巍巍,何曾有过天下?祁王一心为国料理朝政,勤德贤能之名,是桩桩实绩堆出来的,与陛下但有不同政见,都是当朝当面直言,并无半丝背后苟且。可这份光明忠直,陛下却只看得见‘顶撞’二字……祁王当年饮下毒酒时,心中是何等的心灰意冷,何等的痛彻肺腑,陛下只怕难以体会。但就算了为了当年父子情义,为了祁王宁死不反的一份心,请陛下真心实意查证一下他的清白,以此告慰他悲苦十三年的在天之灵,就真的那么难,真的做不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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