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争论并未让他生气,相反,在他看来,女客只是确认了她的身份:在她反对他自己的那些悲观想法中(难道不是首先反对丑陋和粗俗吗?),他认出了他曾认识的那个她,以至她这个人和他们昔日的艳遇越来越多地充满他的思绪,他只期待一件事,就是什么也别打断如此有利于谈话的忧郁气氛(所以他才抚摩了她的手并把自己称作傻瓜),并且可以对她谈他现在觉得最重要的事:他们共同的艳遇;因为他相信,他和她一起经历了她没有意识到的完全异常的什么事情,对此他一定要寻找并自己找到达意的字眼。
他甚至记不起来他们是怎样认识的,她可能是来会一伙大学生朋友,但是他还完全记得他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不起眼的布拉格小酒吧:在装饰着红天鹅绒的一个[...]
个障碍;为了使他可以承载母爱,能够爱母亲,他必须有一位年迈的母亲。而她呢,尽管有时意识到儿子这样做是在把她推向坟墓,但最终还是顺从儿子,屈从儿子的压力,甚至将这种屈从理想化,让自己相信她的生命之美正是源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另一个生命的后面。出于这种理想化(没有这个理想化,她脸上的皱纹将会更加刺痛她),她在与男主人的争论中投入了如此意想不到的热情。
但是,她的男主人突然俯身到隔开他们的小桌子上,抚摩着她的手说:“如果我说了蠢话,请您原谅。您很清楚我一直就是一个傻瓜。”
愧对儿子,并且害怕他的指责。她的儿子心怀嫉妒、小心翼翼地注意着那些她理应纪念他父亲的事情(是他坚持主张每年的诸圣瞻礼节不能忘记去扫墓!),她很早就想到:这种担心与其说是出于对父亲的爱,倒不如说是出于专横地压迫母亲,把她限制在符合寡妇身份的范围内的愿望;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尽管他从没有承认而她也努力(徒劳)不理睬这件事:想到母亲还可以有性生活就令他反感,厌恶考虑她身上任何可以靠性存在的东西(哪怕是潜在性),且因为性概念是与青春概念相关的,也厌恶考虑她身上任何可以靠青春活力存在的东西;他不再是一个儿童,而母亲的青春活力(与母亲的关怀的攻击性相关)在他和开始对他感兴趣的那些女孩子们的青春活力之间形成一[...]
但恰是这个,也惟有这个,赋予人价值;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谈自己,谈她在布拉格郊区的一个文化宫里的工作、她组织过的诗歌讲座和诗歌晚会,她谈起(带着一种让她显得不得体的夸张)“公众感激的面孔”;随后,她说她很满意有一个儿子,并且看到她自己的相貌(她的儿子像她)渐渐变化,变成一张男人的脸,说她很满意给了儿子一个母亲可以给的一切,并且不声不响地在他的生活印迹上慢慢消失。
她开始谈论儿子并非偶然,因为那一天,儿子出现在她的每个思绪中并责怪她在公墓的失败;这是奇怪的;她从未允许一个男人把意愿强加给她,但是亲生儿子却把她束缚在桎梏中,她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公墓的失败使她烦乱不安到这种地步,那也主要是她感到[...]
她不喜欢人家谈论衰老和死亡,因为这些话中有令她反感的身体丑陋的形象。她多次几乎动情地对男主人说,他的观点是肤浅的;她说,人不仅是他那日趋衰老的身体,因为最重要的是人的事业,人留给他人的东西。这对她来说,不是新论点;在三十年前她就用过,当时她爱上了比她大十九岁的她后来的丈夫;她一直由衷地尊重他(尽管她有他不知道或者完全不想知道的所有那些不忠);也尽力说服自己,丈夫的才智和作用补偿了他的高龄。
“什么事业,请问您!您希望我们留下什么事业!”他带着一丝苦笑反驳道。
她不想提及已故的丈夫,尽管她被丈夫充分发挥的才智的经久价值牢牢地征服了;她只是回答说,世间任何人都在完成一项事业,无论它多么微小,但恰是[...]
于是,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来,结束时,他流露出一些日子以来一直挥之不去的那些悲观念头。当然,他只字未提新出现的谢顶(就如同她只字未提消失的坟墓一样);谢顶的念头质变为哲学味道的话语,什么过得太快以致人不可能跟上的时间啦,由不可避免的解体标志的生命啦,以及其他类似的话,他等着女客以同情的意见作出回应,但是白等了。
“我不喜欢您整个这番话,”她几乎激昂地说,“您所说的一切肤浅得可怕。”
凸现的青筋使得它们几乎成了男人的手。
遗憾与愤怒交集的他想借酒忘记这次太迟的会面;他问她是否想来一杯科涅克白兰地(他有一瓶已经打开的,放在隔板后面的壁橱里);她回答说不想,而他记起十五年前她几乎不饮酒,可能害怕酒剥去她那种得体稳重的做派。看见她为拒绝白兰地而做的优雅手势时,他意识到曾经令他陶醉的这种得体的魅力、这种诱惑、这种优雅,尽管隐藏在年岁的面具之后却依然如故,尽管隔了一道栅栏,却依然那样撩人。
当他想到这道栅栏是年岁的栅栏时,他感到对她的一种巨大怜悯,而这怜悯更使她贴近他(这位往昔的花颜女子,让他失语的女子),他不禁渴望像异性朋友之间那样,同她在伤感的听天由命的忧郁气氛中作一番长谈。于是[...]
“每年?”这一番坦陈让他伤心,他又想到命运的恶毒;如果六年前在他来这座城市定居时见到她,任何事情还都是可能的:她的岁月之痕尚没到这般程度,她与十五年前他爱的那个女人的差别尚没到这般程度;他还有能力克服差别并把这两个形象(现在的和过去的)视为同一个形象。但是现在,这两个形象,它们已经无可挽回地分离了。
她喝完咖啡,她谈着,而他在竭力精确地确定这种形变的程度,因为这个形变,她将第二次从他这里逃脱:脸上有了皱纹(多层的粉竭力去抹平也是徒劳);脖子枯萎了(她竭力用高领掩饰也是徒劳);面颊下垂了;头发(啊,这几乎是美丽的!)开始花白。然而,最引起他注意的是这双手(遗憾啊,无论是粉还是膏都不能美化它们),[...]
随后,他问她刚见面时提到的那些要处理的事务。她毫无心思谈公墓(这里,在这幢楼的六层,她就像悬在一片房屋之上,而且,更愉快的感觉是悬在她的生活之上);但是,鉴于他的追问,她最终说出(但很简短,因为一种过分直率的粗鲁总让她不习惯)她曾住在这座城市,这已经是不少年前的事情了,她的丈夫埋葬在这里(她只字未提坟墓的消失),而每年的诸圣瞻礼节她都要同儿子一起来这儿。
她夸他的公寓,认为非常舒适,可以俯视城市的那些房屋(她说这种景色没有什么特别,但是给人自由的感觉);她说出镶在镜框里的那些印象派绘画复制品的作者名字(这不难,因为在大部分捷克穷知识分子的家里都可以看到同样的廉价复制品),随后,她站起来,端着咖啡,俯身到小书桌上,那里有好几张排在镜框里的照片(她看到里面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也没有),问照片中上年纪的妇女是不是他的母亲(他说是)。
她肯定猜不到在他眼里她是他任其逃脱的那个人;当然,她一直记着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一夜,她记着他当时的样子(二十岁,不懂着装,羞得面红耳赤,孩子般的举止令她开心),她也记着她自己当时的样子(年近四十,一种对美的渴望把她抛进一些陌生人的怀抱,但是立刻又迫使她退出来;因为她向来认为,她的生活应该像一场完美的舞蹈,她害怕那些婚外情成为一种陋习)。
是的,她要自己美,就像他人要一种精神需求;一旦在自己的生活中发现丑,她就会绝望。因为她知道,十五年后男主人肯定认为她很老了(以及由老带来的所有的丑),她急忙在自己面前展开一把想象的折扇,向他提出一连串的问题:她想知道他怎么来到这座城市;她询问他的工作;她夸他的公[...]
态时,在他不再可能抓住任何东西时,遇到这位他曾疯狂地爱过且又任她逃脱了的女人(由于他自己的错)是命运的一种非同寻常的恶毒。
他时常陷入恶劣的心情不畅,甚至出现过自杀的念头。当然(必须强调这一点,以便不把他看作癔病患者或者白痴),他意识到这些念头具有的滑稽性,且他也永远不会去干(一想到绝命书他自己就笑起来:我永远不承认我是秃子,永别了!),但是这些想法,尽管是柏拉图式的,也只需出现在脑子里就足够了。请努力理解他:这些念头,很像一个竞赛中的马拉松运动员,看到即将失败时产生的那种难以抵抗的放弃的欲望(更有甚者,这是由于他自己的过错)。他也同样,认为比赛已经失利,不想再继续跑了。
现在,他俯身在小桌上,把一杯咖啡放在沙发前(他随后要坐在那儿),另一杯放在舒适的扶手椅前,那里坐着来访的女客。他自忖,正当他处于这么不好的精神状[...]
他都因为怯场而陷于瘫痪。后来他恋爱,结婚,在七年中,他试图说服自己可以在惟一一个女人身上找到性爱的无限;随后他离了婚,维护一夫一妻制的理论(无限的幻象)让位于愉快和放肆的对女人的欲望(女人堆的五颜六色的完美的欲望),但遗憾的是,这种欲望,这种放肆被困难的财政状况(他要为被准许每年能看孩子一两次而付给前妻赡养费)和一个小城的生活条件大大地抑制了,邻居们好奇心无边,而供引诱的女人的选择余地有限。
此后,时间飞逝,突然,他站在挂于浴室盥洗池上方的椭圆形镜子前,右手拿着一面小圆镜子放在头顶上,并且迷惑地看着开始谢顶的头,一下子(没有任何准备)他明白了这个平凡的真理:任其逃脱之物不可追。从此,他时常陷入[...]
工作、公共生活、体育、女人吗?这些他肯定都想到了,但首先是女人,因为,如果生活的其他方面是贫乏的,这的确令他有一些些苦恼,但他并不自认为对那种贫乏负有责任:如果说他的职业没价值,没前途,这完全不是他的错;如果说他既没有钱也没有领导部门的证明,不能旅行,这也不是他的错;如果说二十岁时折断了半月板并不得不结束他喜爱的各种体育运动,也不是他的错。相反,女人方面对他来说是相对自由的一个领域,在这儿,他无法找出任何托词。在这儿,他本来可以表明他是谁,他本来可以表现出他的丰富多彩,女人对他而言成为了生命密度评价的惟一标准。
然而,真不巧!和女人从来没有很顺利过:直到二十五岁(尽管他曾是个漂亮的小伙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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