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三十五岁,他突然注意到额上的头发明显稀疏了。这还不完全是谢顶,但是人们已经隐约看到谢顶(头发任皮肤暴露出来):完全不可避免,并且很快。把秃头视为生死攸关的问题肯定是可笑的,但他意识到谢顶将改变他的容貌,因此他的外貌的一部分(显然是最好的部分)的生命行将结束。
于是他自忖,这个渐渐离去之人(头发茂密的人)的总结确切地是个什么样,此人确切地经历过什么,确切地感受过哪些喜悦。他惊愕地发现,那些喜悦,几乎就不算什么;正是这个想法让他感到脸红;是的,他羞愧,因为他不体面地在这个地球上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却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生活经历。
当说到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生活经历时,他到底在指什么?他想到了旅行、工[...]
现出完全陌生的面貌。因此,她感激地接受了偶然碰上的(已经被淡忘了的)老朋友的邀请:她可以在浴室洗洗手,然后坐在柔软的扶手椅上(她的腿疼),看看房间,听听隔开厨房与房间的隔板后面开水的沸腾声。
人家对她说租期一过坟墓自动清除。她责怪他们没有通知她应该续租,可人家说公墓位置很少,而先死者应让位于后死者。她愤怒了,强压住抽泣说,他们既无人类尊严的意识,也无对他人的尊重,但是她即刻意识到争吵是无用的。就像她阻止不了丈夫的死亡一样,她也无法应付这第二次死亡,这甚至不再有一种死亡之存在权的一位先死者的死亡。
她转回市区,悲伤立即就混进了不安,因为她在考虑该如何对她儿子解释他父亲坟墓的消失,并当着他的面为自己的疏忽辩解。然后,疲倦袭来:她不知道怎样度过把她拉回布拉格的火车发车前的这长长的几个小时,因为她这里已没有熟人,她甚至也不想进行一次感伤的散步,城市这些年变化很大,昔日熟悉的地方如今已向她呈[...]
对她而言,这一天一开始就不顺利。她丈夫(三十年前,还是新婚夫妇的他们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然后搬到布拉格,丈夫十年前死在那边)葬在这座小城的公墓里,这是他遗嘱中表达的一个古怪意愿。她取得了十年租期,而几天前,她发现忘记了续租而且租期已过。她最初想给公墓管理处写信,但想到与行政部门的书信往来是件无休止且徒劳的事情,她就来了。
尽管她认识通向丈夫墓地的路,可是这天,她觉得是第一次看到公墓。她没能找到墓并感到自己可能迷路了。最后她才算明白:在她丈夫的有镀金名字的砂岩墓碑处,现在矗立着有完全陌生者镀金名字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她确信根据相邻的两个墓认出了这地方)。
震惊的她去了公墓管理处。在那儿,人家对她[...]
越过多年时光,直到此时,没有改变,并令他动情:因为这个微笑使他非常清楚地想起这位女人的过去的样子,以至他要费一些劲才能忘却这个微笑,才能看到现在的她:这几乎是一位老妇了。
他问她去哪儿,是否有什么安排,她回答说她来处理些事务,现在就等晚上把她拉回布拉格的火车了。他表示愿意同她聊聊他俩意外的重逢,并且因为他们都认为(有道理)附近的两个啤酒馆又脏又乱,他邀请她去他不远的公寓,他可以在那儿为她准备茶或者咖啡,特别是,那是个干净和安静的处所。
他沿着波希米亚一座小城的一条小街回家,他在这城里住了不少年,屈从一种没有太多趣味的生活、一些搬弄是非的邻居,以及办公室里包围着他的单调的粗俗。他那么漠然地走着(如同我们在走了数百次的一条路上),以至差点和她失之交臂。但是她从远处认出他,一边迎上前去,一边微笑地看着他,这微笑在最后一刻,于他们走到同一高度时,解开了他记忆中的一个扣子,把他从那半昏睡状态拉回来。
“我没能认出您。”他说,但这是一个笨拙的托词,一下子把他们引向他本想避开的沉重话题:十五年未见,两人都老了。“我变化这么大吗?”她问。他回答说不大,尽管这是个谎言,但也不尽然,因为这矜持的微笑(腼腆、适度地体现出永存热情的一种效能)越过多[...]
于是故事在它昨天完结的地方继续下去,但是弗雷什曼觉得,自己回到这故事中时已经更为成熟,更为有力。他在自己的身后留下了一段爱,如死亡一般伟大。他感到一股浪潮涌动在他的胸膛中,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最汹涌、最澎湃的浪潮。因为如此惬意地刺激起他欲望的,是死亡:人们把这死亡作为礼物献给他:一种灿烂辉煌的、令人振奋的死亡。
要推动我们去自杀呢。”
“显然是这样,”女大夫说。她走到了窗前。“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天空是那么的蓝。您觉得怎么样,弗雷什曼?”
就在刚才,弗雷什曼还在指责自己行为伪善,用一束玫瑰和几句美言,就把自己的责任推得干干净净,而现在,他却在庆贺自己没有匆忙行事。他捕捉到了女大夫的信号,并明白了它的意思。艳遇之线将延续下去,就在昨天晚上中断的地方接上了,正是昨晚的煤气事件搅黄了弗雷什曼和女大夫的幽会。弗雷什曼情不自禁地冲着女大夫微微一笑,甚至没有顾及主任医生嫉妒的目光。
“够了,”主任医生说,“让我们换一个话题吧。哈威尔,您的讲话玷污了这个美丽清晨的空气!我比您痴长十五岁。我很不幸地有一桩幸福的婚姻,就是说,我不可能离婚,我在爱情上是不幸的,因为,嗨,我所爱的女人不是别人,就是这位女大夫!然而,即便如此,我依然为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很幸福!”
“很好,很好,”女大夫对主任医生说,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柔情,并握住了他的手,“我也一样,我也为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感到很幸福。”
这时候,弗雷什曼走了进来,融合到三位医生的队伍中,他说:“我刚从伊丽莎白那里过来。她真是一个正直得惊人的姑娘。她否认了一切。她把一切承揽在自己身上。”
“你们瞧,”主任医生笑着说,“哈威尔差一点儿就[...]
假如它能拯救你们的灵魂,就让我们作出决定吧,认定伊丽莎白真的想自杀。同意吗?”
在主任医生微不足道的话语中,哈威尔本已痛苦的内心感到了老天向他悄悄发出的一种警告,他说:“主任说得对。这并不见得必然就是一次自杀,但它也可能就是自杀。此外,我坦率地说,我一点儿都不责怪伊丽莎白。请告诉我,在生活中,是不是有着一种惟一绝对的价值,使得自杀从原则上就被认为是不可接受的?爱情吗?或者友谊吗?我可以向您担保,友谊也跟爱情一样脆弱多变,人们不能把任何东西建立在友谊的基础上。或许,至少还有自爱自恋的虚荣心吧?我倒希望它是呢。主任,”哈威尔说着,几乎有些激动,听上去就像是在痛苦地忏悔,“可是,我敢向你起誓,主任,我根本就不爱自己。”
“先生们,”女大夫面带微笑地说,“假如它能美化你们的生活,[...]
切。请不要忘记,在这个国家里,谁要是自杀未遂,就会被立即关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这一前景不会向任何人微笑的。”
“那些自杀的故事让您开心了吗,主任?”女大夫说。
“我真想让哈威尔内疚一次,他该后悔了。”主任医生笑着说。
“我们漂亮的女同事今天早上真是春风满面啊,她为昨晚上的事作出的解释无疑是最确切的。”当主任医生、女大夫和哈威尔都来到科室中时,主任医生对他们说,“伊丽莎白在煮开水,准备给自己沏咖啡,她煮着开水就睡着了。至少,她是这么说的。”
“您瞧瞧。”女大夫说。
“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瞧出来。”主任医生接着说,“无论如何,谁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兴许那个小锅早就放在煤气灶上了。假如伊丽莎白真的想用煤气自杀,那她为什么要拿走那个小锅呢?”
“可是,她既然已经把一切都向您解释了!”女大夫提醒他注意。
“在她给我们表演了喜剧,给我们带来恐惧之后,你们就不要奇怪了,她这是试图让我们明白,都是因为一只锅,才发生了已发生的一[...]
人不生活在一起时,当他们彼此仅仅只知道对方的一件事,即他们还活着时,当他们彼此感激对方,因为他们都还活着,因为他们知道他们都还活着时,他们会更加相爱。这就足以使他们幸福了。我感谢你,伊丽莎白,我感谢你还活着。”
伊丽莎白一点儿都没听明白,但她微笑着,这是一种怡然自得的微笑,一种愚蠢的微笑,她的心中充满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幸福,一种模模糊糊的希望。
接着弗雷什曼站起身来,一只手紧紧地捏了一下伊丽莎白的肩膀(这是一种恰如其分的、小心谨慎的爱的信号),转身离开了。
他抚摩着她的脸,情不自禁地沉湎于温柔之中,开始用“你”来称呼她:“一切我都知道了。你用不着撒谎的。但是我要为你的谎言感谢你。”
他明白他在任何别的女人身上都找不到那么多的高贵、忘我、忠诚,必须听从诱惑的力量,请求她成为他的妻子。但是,在最后一刻,他控制住自己(来日方长,我们总会有时间来求婚的),只是说: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我亲爱的。我是为你带来了这些玫瑰的。”
伊丽莎白吃惊地盯着弗雷什曼,说:“给我的?”
“是的,给你的。因为我很幸福能来到这里跟你在一起。因为我很幸福你还活着,伊丽莎白。兴许我爱上了你。兴许我非常爱你。但是这无疑更是一条理由,让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我认为,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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