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什曼觉得同事们的话令人恶心。从这些话语中,他看到了正在衰老的男人和女人的无动于衷,看到他们成熟年龄的冷酷无情,像一个敌对的堡垒那样横在他的青春面前。因此,他很高兴眼下能独自一人信步而行,充分体味他心中狂热的激情:他带着一种透着甜美的恐惧,不断地对自己重复说,伊丽莎白离死神只有咫尺之遥,而她若真的被这死神带走了,该负责任的恰恰就是他。
当然,他不是不知道,一次自杀并非只有一个原因,一般来说,它往往是多种原因的综合结果;只不过他无法否定,其中的一个原因,而且无疑还是决定性的原因,就在他的身上,在于他的存在,在于他今天的行为。
眼下,他正痛心疾首地指责自己。他对自己说,他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只知[...]
当四个医生走出急诊室,来到院子中时,他们似乎已经疲惫不堪。
主任医生说:“她搅了我们的座谈会,这个小伊丽莎白。”
女大夫说:“不满足的女人总是带来厄运。”
哈威尔说:“真奇怪。她不得不打开煤气才能让我们发现,她原来长得真漂亮。”
听到这话,弗雷什曼(久久地)瞧着哈威尔,说:“我再不想喝酒了,也不想贫嘴了。晚安。”说完,他朝医院的大门走去。
把窗户和门全都打开后,弗雷什曼便冲到了走廊中,大声呼叫着求救。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全是那么的迅速和有效:人工呼吸,给急诊室打电话,运送病人的担架车来到,把病人交给值班医生,新一轮的人工呼吸,病人苏醒,输血,最后,当伊丽莎白显然脱离生命危险后,则是众人轻松下来时的深深叹息。
可以说,这事儿弗雷什曼干得干净利索,而且沉着镇静。然而,有一点他却没有以足够冷静的头脑记录下来。当然,差不多有一秒钟时间,他直瞪瞪地盯着伊丽莎白的肉体,但当时他是如此的害怕,以至于他没能透过这一害怕的屏障,抓住我们现在可以充分欣赏到的一切,其实只要稍稍地后退一下,这一切就都在他的眼前了:
这个肉体美妙无比。它仰天而躺,脑袋微微地斜侧,双肩略略地弯曲,两个美丽的乳房紧紧地挤靠在一起,满满地臌胀着。一条腿伸直了,另一条腿微微地有些弯,这样,人们可以看到她那特别鲜艳的丰满的大腿,还有极其浓密的黑乎乎的阴毛。)
子意识到他的心中十分害怕。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去找主任医生和哈威尔,但是紧接着,他决定去抓那道门的把手(无疑是因为,他猜想那门被锁住或者闩上了)。但是,让他大为惊讶的是,门居然自己开了。顶灯开着,照亮了一个女人的身体,赤裸裸地躺在长沙发上。弗雷什曼环视了一遍室内,一步冲到小煤气灶前。他关上了大开着的煤气开关。接着他又跑到窗户前,一把推开玻璃窗。
刚走到走廊中,他便十分快活地想到女大夫整整一个晚上都在嘲弄那两个男人,主任医生和哈威尔,刚才她还很贴切地把他们看作了骗子。他很振奋地看到一种有利的情景在反复显现,每一次都令他惊讶不已,因为它重复得实在太有规律了:看来他很讨女人们的欢心,她们喜欢他胜过那些有经验的男子,女大夫——显然,她是一个极端挑剔、极端聪明、相当(却又令人愉快地)盛气凌人的女人——就是一个例子,他没想到,自己对女大夫已经取得了一种新的胜利。
弗雷什曼怀着这样的心境穿越了长长的走廊,朝出口走去。他几乎已经到了朝向花园的大门,这时候一股煤气味突然传到了他的鼻子里。他停住脚步使劲地嗅了嗅。气味来自女护士休息室的那道门。弗雷什曼一下[...]
及自己的笑声鼓舞下,他不禁勇气倍增,于是,他走到窗户前,意味深长地说:“今晚的夜色多美啊!”
“是啊,”女大夫说,“一个美妙绝伦的夜晚。而哈威尔却在扮演死神!哈威尔,您有没有注意到,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吗?”
“当然没有啰,”弗雷什曼说,“对哈威尔来说,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夜晚就跟另一个夜晚一样,冬天和夏天,也都是一回事。哈威尔大夫拒绝区别次要的属性。”
“您真是把我看破了。”哈威尔说。
弗雷什曼认为,这一次他跟女大夫的幽会将会成功:主任医生喝多了,几分钟之前就已经昏昏欲睡,看来丧失了任何的警惕。“噢!我的膀胱又涨了。”弗雷什曼悄悄地说,朝女大夫瞥了一眼之后,就向门外走去。
似乎这一番冗长的演说(在这演讲期间,主任医生昏昏欲睡,有两次他的脑袋都耷拉到胸口上)把他累坏了,哈威尔闭上了嘴。在充满激情的片刻停息之后,女大夫说话了:“大夫,我不知道您还是一个如此优秀的演说家。您把您自己描绘成了一个喜剧人物,死气沉沉,厌烦,几乎等于零!不幸的是,您的表达方式却过于高贵了些。您的精致细微实在是该诅咒:您自认为是个乞丐,您却为此选择了王公贵族的词语,这样一来您就更像是一个王子,而不是一个乞儿。哈威尔,您是一个老骗子。甚至在您陷入泥淖时,您还要趾高气扬地硬充虚荣。您是一个可恶的老骗子。”
弗雷什曼朗声大笑,因为他十分得意,以为在女大夫的话音中听出了对哈威尔的蔑视。在女大夫的讥讽以[...]
底地死去了。
“亲爱的女士,”哈威尔忧郁地说,“我和唐璜,哪还有什么相干呢!我难道做出什么了,得以看到武士的石像,得以在我的灵魂中感受到他诅咒的可怕重量,得以在我的身心中感觉悲剧的崇高感!怎么会呢,亲爱的女士,我顶多只是一个喜剧人物,甚至连这一点,我都不应该把它归功于我自己,而恰恰应该归功于他,唐璜,因为只是在他悲剧性放荡不羁的历史背景中,您好歹还能抓住我这追逐女性生涯的喜剧性忧愁,没有这一路标的参照,我的桃花运生涯就只能是一片平庸的灰蒙蒙色调,一道单调无味的风景。”
嗨,我的朋友们,”哈威尔高声说道,嗓音中透着一种悲怆,“我的爱情(假如你们能允许我这样称呼它的话)就是一个舞台的后台,那里什么都不上演。
“亲爱的大夫女士,亲爱的主任。你们把唐璜跟死神对立起来,就像一个矛盾的两个极端。你们纯粹是出于偶然巧合,出于疏忽大意,把问题的本质揭示了出来。瞧瞧。唐璜对抗着不可能。而这才是真正人性的东西。相反,在大收集者的王国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是死神的王国。大收集者,就是来寻找悲剧、正剧和爱情的死神。前来寻找唐璜的死神。在被武士的石像打发到的地狱之火中,唐璜还活着。但是,在大收集者的世界中,在种种激情和种种感情像一片绒毛那样随风飞舞在空中的这个世界中,唐璜是彻[...]
全都没有重量。巨大的岩石变得轻如鸿毛。在征服者的世界中,情人之间的一道目光,就抵得上收集者的世界中十年最热烈的性爱。
“唐璜是一个主子,而收集者是一个奴隶。唐璜傲然违背种种的常规和法则。大收集者只是满头大汗地、乖乖地遵从常规和法则。因为,收集从此就属于得体举止和高雅谈吐的一部分,收集几乎被认为是一种职责。假如我感到自己有过错,那只是因为我没有要了伊丽莎白。
“大收集者跟悲剧、跟正剧也没有丝毫的共同之处。性爱,这个灾祸的萌芽,靠着收集者,成为了一件跟吃早餐或者晚餐、跟集邮、跟打乒乓、跟购物一样的事。收集者使性爱进入了日常生活的平庸圈子。他把它变成舞台的幕侧或者后台,而真正的戏剧将永远不在那里上演[...]
“假如您要问我,我是一个唐璜还是死神,我就应该违心地赞同主任的意见。”哈威尔说着,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唐璜是个征服者,甚至是一个大写的征服者。一个大征服者。但是,我要问问您,在一块没有人来抵抗您,一切全都顺顺当当,一路畅通无阻的土地上,您怎么还会想成为一个征服者?唐璜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唐璜的后代在今天已经不再征服了,他做的只是收集。继承大征服者这一人物形象的,是大收集者,只不过,收集者跟唐璜已经没有任何共同点了。唐璜是一个悲剧人物。他背负着过错,他快乐地犯着罪,嘲笑上帝。这是一个渎圣者,最终下了地狱。
“唐璜肩负着一个悲剧性的包袱,而大征服者对此根本就没有概念,因为在他的世界中,所有的重负[...]
“是的,一点儿都没错,”女大夫说,“瞧他的样子,真是一个美丽而又可怕的天使长。”
“我们这里确实是一个真正的神话世界,”主任医生以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强调道,“因为你,你是狄安娜。冷酷,健壮,残忍。”
“而您,您是一个森林神。年老,淫荡,饶舌,”女大夫说,“而哈威尔,是个唐璜。不算年老,但在老化。”
“得了吧,哈威尔嘛,他是个死神。”主任医生反驳道,回到了刚才的主题上。
她在刺激着您。她渴望的只有一件事,要激起您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嫉妒。而您却是一副绅士风度!”
“现在,您就别再烦他了,”女大夫说,“他很冷酷,但他还很年轻。”
“真是一个专司惩罚的天使长。”哈威尔说。
“可是,我并没有对她说过任何可怕的事呀。”弗雷什曼反驳道(但是,在他的话音中有着一丝疑问)。
“好一个没有任何可怕的事,”主任医生嘲讽地说,“当她跳舞的时候,而且实际上只是跳给您看的时候,您取笑了她,您建议她去服溴化物,您对她说她能做得更好的事是手淫。还说没有任何可怕的事呢!当她表演她的脱衣舞时,您居然把她的上衣弄掉在地上。”
“什么上衣?”弗雷什曼反问道。
“她的上衣,”主任医生说,“别干傻事了。最后,您还让她回去睡觉,可她刚刚才服了提神的药。”
“可是,她追的是哈威尔,不是我呀!”弗雷什曼为自己辩护道。
“别再演戏了,”主任医生严肃地说,“既然您没有留意她,您还要让她怎么样呢?她在刺激着您[...]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