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恰恰是在这种没有原因中,上帝赋予了我们一点点的自由,我们应该孜孜不倦地追求这一自由,让这个充满着铁定规律的世界中,还能留存一点点的人类无序。我亲爱的同事们,自由万岁!”哈威尔说,他忧郁地举起酒杯来干杯。
“主任,您的问题并不像我一开始想象的那样荒唐,因为我发现,我实在很难回答。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自己出于什么理由没有接受伊丽莎白。我接受过更丑陋、更年老、更泼辣的女人。人们可能会就此得出结论,认为我最终必定会接受她。所有的统计学家都会这样想。所有的电脑都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你们瞧,兴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接受她。我兴许想对必然性说一声不。把因果规律绊倒在地。以一个自由仲裁者的任性,来改变万物的规律,来挫败无聊的预见。”
“可是,为什么在这一目标中选择了伊丽莎白?”主任医生还在嚷嚷。
“恰恰是因为这根本就没有原因。假如有一个原因的话,人们可能早就发现它,并由此早就规定了我的行为。而恰恰是在这种没有原因中[...]
“我的天呢,主任,”哈威尔说,“您该不是想说,我要在伊丽莎白的身上寻找衡量我人性价值的镜子吧。”
“当然不是!”女大夫冷嘲热讽地说,“您早就对我们解释清楚了。伊丽莎白的挑衅举止对您起到了发号施令的效果,而您还想保留那样的一种幻觉,是您自己在选择可以跟她们睡觉的女人。”
“您知道,既然我们开诚布公地说透了,我要说,情况并不完全如此,”哈威尔若有所思地说,“事实上,当我说让我难堪的是伊丽莎白的挑衅举止时,我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说实在的,我有过比她更具挑衅性的女人,她们的大胆泼辣正合我的心思,因为这样一来,事情就会很顺利,丝毫不会拖延。”
“那么,您说说,魔鬼,您为什么不要伊丽莎白?”主任医生已经[...]
它跟哈威尔对待伊丽莎白的态度有多么相似。”
她才需要选中惟一的一个男人,通过拒绝他,通过对他表现出极端的严格和苛刻,来证实自身的价值。她最终选定的男人就是我,我明白,这对我是一种例外的荣誉,直到今天,我还把这个看成是我爱情生活中最大的成功。”
“您拥有一种超人的本领,可以变水为酒。”女大夫说。
“我没有把您看成我最大的成功,您是不是生气了?”主任医生说,“您一定得理解我。尽管您是一个有德行的女人,我对您来说,却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您不可能知道,我对这一点是多么耿耿于怀),而对那个小婊子来说,我却是。请相信我的话。她始终没有忘记我,直到今天,她还恋恋不舍地回忆,她曾经将我拒之门外。要知道,我对你们讲起这一段故事,只是为了揭示,它[...]
“以我对您的了解,您当然会有一种理论来解释这个。”哈威尔大夫说。
“是的,”主任医生说,“性爱不仅仅是对肉体的渴望,在同样的程度上,它还是对荣誉的渴望。一个为我们所拥有的性伴侣,看重我们并爱着我们的性伴侣,变成我们的一面镜子,她衡量着我们的重要性和我们的价值。从这一观点来看,对付那个小婊子对我来说就不是一项容易的使命。当您跟谁都上床睡觉,您就不再相信,跟性行为一样平庸的一件事情还能具有一种重要性。这样一来,您就得从反面来寻求真正的性爱荣誉。只有一个想得到她却遭到她拒绝的男人,才能为我们这个小婊子提供一面镜子,衡量出她的价值。正因为她想在她自己的眼中成为最好的和最漂亮的女人,她才需要选中惟一的一[...]
“我相信我能理解您。”主任医生答道,“前几年我更年轻一些的时候,认识一个姑娘,她跟所有人都睡觉,由于她长得很漂亮,我决定把她弄到手。可是你们猜得到吗,她竟然不愿跟我!她跟我的同事睡觉,她跟司机、跟厨师、跟太平间抬尸体的工人都睡觉,而我却是惟一一个她不愿意睡的人。你们能想象得到吗?”
“当然能。”女大夫说。
“假如您想知道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主任医生对自己的情妇以“您”相称,这会儿,他有些不太高兴地继续说,“在那个年代,我刚毕业还没几年,取得了很大成功。我当时坚信,任何女人都是可以到手的,我也成功地证明了这一点,把更难到手的女人都弄到了手。可是您瞧,对这个如此轻浮的姑娘,我却吃了闭门羹。”
[...]
当伊丽莎白护士(一脸不开心地)离开值班室,被叫去给两个老屁股打针后,主任医生开口说:“请问,哈威尔大夫,您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您为什么要如此固执地拒绝这位可怜的伊丽莎白?”
哈威尔大夫喝了一口酒,答道:“主任,这您可不要怪我。我并不是因为她长得丑,或者因为她不再青春年少。请相信我的话!我曾经有过相貌更丑,岁数更老的女人。”
“是的,我们了解您:您就像是死神;您带走一切。不过,既然您带走一切,那为什么不把伊丽莎白也带上呢?”
“兴许,”哈威尔说,“这是因为她表现自己欲望的方式过于直率,以至于简直像是在发号施令。您说我对待女人就像个死神,死神可不喜欢别人对他发号施令。”
“亲爱的伊丽莎白,我可实在搞不懂您了。每天每日,您都在化脓的伤口中折腾,您都在老年人干硬的屁股上扎针,您给人灌肠洗胃,您给人端屎端尿。命运给了您令人艳羡的机会,得以从整个形而上来把握男人肉体本质上的虚幻。但是,您的生命活力却拒绝听从理性。没有任何东西能动摇您顽固的意愿,您总是想成为一个肉体,仅仅是一个肉体。您的乳房隔着五米的距离就跟男人们磨蹭!一看到您在那里走动,您那不知疲倦的屁股在那里勾勒出永恒的螺旋线,我的脑袋就犯晕。真见鬼,快离我远点儿!您的乳房就像上帝那样无所不在!您早该去打针了,都已经晚十分钟了!”
由于他年纪最轻,他们刚刚差他出门去再买一瓶葡萄酒。还有窗户,它很重要,因为它朝黑暗的夜空而开,并让月光连同夏季温馨而又清香的夜风连续不断地进入房间。最后,还有融洽的气氛,所有人都兴致勃勃地聊着,海阔天空地神侃,尤其是主任医生,似乎正在洗耳恭听自己说的那些无聊话。
过了一会儿(正是在这一时刻,我们的故事开始了),某种紧张气氛弥散在房间里:伊丽莎白酒喝得过了一个值班护士不该过的量,更有甚之,她冲哈威尔大夫作出轻佻的挑逗举动,结果把他给惹恼了,反给了她一通严厉的警告。
值班室(在无论哪个城市的无论哪个医院的无论哪个科室)里聚集了五个人物,他们的行动和话语编织成一个琐碎的、好不有趣的故事。
这里头有哈威尔大夫和伊丽莎白护士(两人都是上夜班的),还有另外两位医生(某个多少算是无足轻重的借口把他们引到这里,来凑热闹聊天,一块儿喝几瓶葡萄酒):主任医生是个秃顶,女大夫是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医生,是另一个科室的,但是全医院都知道她跟主任医生睡觉。
(主任医生显然已婚,他刚刚很得意地说了一句至理名言,颇能证实他的幽默感和他的志向:“我亲爱的同事们,一个人的最大不幸,在于一次幸福的婚姻。没有任何离婚的希望。”)
在这四个人物之外,还有第五个,但是说实在的,他眼下并不在这里,由[...]
抽泣声被一声长长的痛哭所代替;姑娘久久地重复着这令人心动的同一串话:“我是我,我是我,我是我……”
于是,他开始求援于同情心(他必须远远地招呼它,因为它根本就不在手头),以求安慰姑娘。他们的面前还有十三天的假期呢。
随后,一切全都结束。小伙子离开她的肉体,拉了一下悬在床上方的长长的灯绳;电灯熄灭了。他不想看她的脸。他知道游戏已经结束,但他一点儿都不想回归到他们平常关系的世界中;他担心这种回归。黑暗中,他躺在她的身边,避免跟她肉体的任何接触。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压抑的抽泣声;随着一个腼腆的、童稚的动作,姑娘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她碰了碰他,又缩回去,又碰了碰他,然后,传来一个苦苦哀求的嗓音,夹杂着哭泣,它叫着他的名字,说:“我是我,我是我……”
他沉默无声,纹丝不动,心里十分清楚他女朋友的自我肯定为什么充满忧郁而又不踏实,在她的肯定中,未知数是被同一个未知数来定义的。
抽泣声被一声长长的痛哭所代替;姑娘久久地重[...]
因为她男朋友狂怒的激情渐渐地夺走了她的肉体,最终,她灵魂的呻吟也窒息了。在床上,很快就只剩下了完全结合在一起的、处于感官愉悦中的、彼此陌生的两个肉体。现在所发生的,恰恰是她迄今为止始终最担心的,恰恰是她始终千方百计要避免的:没有情感、没有爱情的做爱。她知道,她已经跨越了明令禁止的界线,而在这界线之外,她从此就将毫无顾忌,毫无保留。只是,一想到她还从来没有像这一次——跨越了界线——那样,感受到一种如此的快感,一种那么强烈的快感,这时,在她精神的一个小小角落里,她体会到了某种恐惧。
以后还会看到它的那样。他变得粗暴,淫荡。他满口说着她从未听他说出过口的下流字眼。她想抵抗并摆脱这一游戏,她叫着他的名字,但他让她闭嘴,说她没有权利以这样亲近的口吻对他说话。她不得不茫然地屈从了,眼泪差一点流下来。她按照他的意愿,向前俯身,蹲下来,行军礼,然后,曲起一条腿扭着腰,表演一个摇摆舞;但是,她一个动作做得过猛,桌布一滑,她差点儿摔倒。他一把抱住她,把她拖到床上。
他跟她合二为一。一想到这可恶的游戏终于结束了,想到他俩又能重新像过去那样相亲相爱,她不禁兴奋起来。她想把嘴唇贴到他的嘴唇上去,但是他推开她,又重复说了一遍他只亲吻他所爱的女子。她顿时放声哭了出来。但是,她甚至连哭都不许哭,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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