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听到它在我们的头顶上不断地哗啦啦地飘扬)令我感动得热泪盈眶。我开始指责我的贸然举动。
确实,将来某一天,我是不是也能自行放弃那些意味着青春年华的行动呢?除了满足于模仿它们,除了在我理性的生活中,试图为这一非理性的活动找到一个小小的地盘,我还能做什么别的吗?一切本来就是一个无用的游戏,这又有什么要紧呢?我早就知道了这一点,这又有什么要紧呢?难道因为它是无用的,我就将拒绝玩这一游戏了吗?
我们驶离B城,抛下最后一片房屋,进入田地和树林相间的乡野,太阳落到了山岭上。
我们一声不吭。
我想到了加略人犹大,有一位很有头脑的作家说,犹大之所以背叛耶稣,是因为他无限地信仰耶稣;他没有耐心等待奇迹来到,没有等到耶稣借助奇迹向所有的犹太人表现自己神圣的强力;于是,他把他交给暴徒,迫使他最终行动。他背叛了他,因为他想让他胜利的时刻快速来到。
嗨,我心想,假如我背叛了马丁,那正好相反,是因为我不再相信他(他追逐姑娘神圣的强力);我是加略人犹大和那个被人叫做不信者多马的卑贱的混杂体。我觉得,由于我的罪孽,我对马丁的同情在不断地增长,他那面对女人永恒追逐的旗帜(这面旗帜,人们听到它在我们的头顶上不断[...]
那么我呢?那么我呢?我为什么还在这可笑的游戏中充当他的助手?我不是早就知道所有这一切只是一个圈套吗?我不是比马丁还更为可笑吗?既然我已经很清楚,一切早都预先确定了,我所能期待的,最多不过是跟那两个陌生的、无动于衷的女人耗费一个小时,那么,我为什么还要装作期望一种爱情历险呢?
就在这个时候,我从后视镜中看到,两个年轻女郎穿过了医院的栅栏门。尽管离她们有一段距离,我还是注意到她们的脸上涂脂抹粉,她们的衣着特别讲究,看来,她们的姗姗来迟跟她们的精心打扮不无关系。她们看了看四周,便朝我们的汽车走来。
“活该,马丁,”我说,假装没有看见那两个女人,“一刻钟过了。我们走吧。”我踩下了油门。
我们等了有十分钟。没有任何人出现在医院的门口。
马丁恼怒不已,几乎吼叫起来:“我再给她们五分钟,我不再多等了。”
马丁不再年轻了,我还在想。他忠实地爱着他的妻子。说实在的,他过着一种最循规蹈矩的夫妻生活。这是现实。而在这一现实之上,在一种清白无辜和令人感动的幻觉的水平上,马丁的青春时代还在继续,一种不甘心、不安分、不吝惜的青春,简化为一种简单的游戏,再也无法超越自己地盘的界线,无法达到生活的真实,无法变成现实。由于马丁成了一个盲目听从必然性的骑士,他自己的爱情历险也随之变成了一种清清白白的游戏,自己却浑然不知;他继续一如既往地投身于其中,乐此不疲。
好,我对自己说,马丁已经成了自己幻觉的俘虏,[...]
随着岁月的流逝,在对女人的这种追逐中,女人越来越少,而纯粹意义上的追逐却越来越多。只要涉及的是预先就知道无用的追逐,那么,我们每一天都可以去追逐无数的女人,并由此把追逐变成一种绝对的追逐。是的:马丁已经处在绝对追逐的境况中。
我们等了有五分钟。女郎们还没有来。
这根本就不让我担心。她们来也好,不来也好,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因为,就算她们来了,我们能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中,先把她们带到遥远的小木屋,然后赢得她们的信任,跟她们睡觉,然后在八点钟彬彬有礼地向她们告辞,然后溜之大吉吗?不,从马丁作出决定,让一切都在八点钟结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把这一历险转移到了(跟以前那么多次一样!)幻觉游戏的领域。
我[...]
标定了普兹德拉尼村的小妞,跟灯心绒裤子的姑娘也挂上了钩;在这个城里,我们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只要再来一次就成。”
我什么都没说。是的。标定和挂钩都很漂亮地成功了。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但是,我突然想到,这个马丁,除了那些标定和那些挂钩,一年来还什么事都没有做成过。
我瞧着他。他的眼睛像往常那样,放射出永远贪婪的微光;在这一刻,我感觉到,马丁对我是多么宝贵,我是多么珍爱他的这面旗帜,他一辈子都在这面旗帜的指引下前进,这是一面永远追逐女人的旗帜。
时间在流逝,马丁说:“七点钟了。”
我们把汽车停在离医院栅栏门十米远的地方,这样,我可以通过后视镜观察到医院的大门。
我在继续想着那面旗帜。我心想,[...]
太阳在城市的一座座屋顶上慢慢地落下去;清风带来微微的凉意。我们随心所欲地去了那家自助饮料店,想看一看那个穿灯心绒裤子的姑娘是不是还在那里等我们。当然,她不在那里。六点半了。我们朝汽车走去。突然之间,我们把自己看成两个被放逐的人,被赶出一个陌生的城市,失去了它的那些快乐。我们只有到我们的车子里去寻找庇护,似乎只有在那里,我们还能享有一点点治外法权。
“好啦!”刚刚钻进汽车,马丁就叫嚷道,“别这样垂头丧气了!好戏还在我们面前呢!”
我真想回敬他说,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演好戏了,因为他的格奥尔婕妲,还有她的牌。但是,我还是选择沉默。
“再说,”马丁又说,“这一天过得很好。标定了普兹德拉尼村的小妞[...]
而且对我们为吸引小姑娘所采用的体系也是如此。”
“我不明白你的话。”马丁说。
“这话很好理解:对那个小姑娘来说,我们只是两位严肃认真的先生,在我们面前她一心只想表现得好一些,就像在有轨电车上为老年人让座的有教养的孩子。”
“可是,她为什么不一直这样表现到最后呢?”
“这恰恰是因为,她太相信我们了。她把生菜给她妈妈送去了,并满怀着热情把一切讲给她听:历史电影,波希米亚的伊特鲁里亚文化……而她妈妈……”
马丁打断了我的话:“是啊……我明白结局了。”说着,他站了起来。
这又怎么了?您难道愿意她不相信我们吗?”
“这样可能反倒更好。一种过于热烈的信任,便成了最糟糕的盟友。”这一想法占据头脑后,我开始了一番话语:“人们一旦把一件事情太当真了,那么,信任就会把这件事推向荒诞的地步。一种政策的真正捍卫者,永远不会把这一政策的诡辩看得太认真,他们看重的,只是掩藏在这些诡辩之后的实际目标。因为,那些政治谎言和那些诡辩的存在,并不是让人们来相信的;它们更多地是被人们用作心照不宣的借口;那些把它们太当真的天真的人,迟早都会发现这里头矛盾多多,漏洞百出,都会开始反叛,最终可耻地成为叛徒和变节者。不,一种过分的信任永远也不会带来任何的好处;不仅对宗教体系和政治体系是如此,而且对[...]
十分钟过去了,然后,一刻钟过去了,小姑娘一直没回来。
马丁还一个劲儿地宽慰我:“不要担心,如果天下还有什么事情可以确信的话,那就是她一定会回来。我们的表演没有一丝破绽,小姑娘已经着迷了。”
我也是这样的看法,于是,我们一直在原地等着,每一分钟都在激发我们对那个还是孩子的少女的欲望。由于这样,我们硬是错过了跟穿灯心绒裤子的姑娘约会的时间。我们被白衣裙小姑娘的形象迷得心猿意马,甚至没有想到站起来。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听我说,马丁,我想她是不会再来了。”我终于说。
“你怎么解释这一切?她相信了我们,就像相信在天的主。”
“是啊。而这恰恰是我们的不幸。她太相信我们了。”
“这又怎么了?您难道愿意她[...]
但是……”只是在这一时候,我们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拎着一个购物网袋,里面有两棵生菜……“我得先把菜给妈妈送去,不过,我家离这里很近,我马上就回来。”
“当然应该这样,先把菜给您的妈妈送去,”我说,“我们就在这里等您。”
“好的,我最多只要十分钟。”她说。
她又点点头,匆匆地跑走了。
“真见鬼!”马丁说。
“确实是一流的,难道不是吗?”
“你这话绝对没错。为了她,我宁可牺牲两个女护士。”
“怎么?您熟悉这个城堡吗?”马丁问道,装作如释重负的样子。
“当然啦,”她说,“一个钟头的路就到。”
“走着去吗?”马丁问。
“是啊,走着去。”她说。
“可是,我们有一辆车呢。”我说。
“您来当我们的司机吧。”马丁说。但是,我不希望再继续那种文字游戏的客套了,因为,我的心理判断比马丁更为准确,我觉得,随便的玩笑再开下去的话,就可能会坏我们的事,只有绝对的严肃才是我们最好的王牌。
“我们不想耗费您的时间,小姐,”我说,“不过,假如您真的乐意为我们贡献一两个小时,为我们指点一些我们想参观的本地景点的话,我们将会不胜感激。”
“当然很愿意啦,”年轻的小姑娘说,又点了点头,“我很乐意,但是……”只是在[...]
里面的错误就不会那么多了。”然后,我连忙向年轻的小姑娘道歉:“对不起,小姐。我们本不希望拿我们的职业争论来冒犯您;确实,我们正准备拍摄一部关于伊特鲁里亚文化在波希米亚的历史电影。”
“原来是这样。”她点了点头。
“这是一本很有趣的书,您瞧瞧!”
我把书递给小姑娘,她怀着一种近乎于虔诚的敬畏之心接过书,开始随手翻阅起来,仿佛意识到我希望她翻阅一下。
“我想,普察切克城堡离这儿不会太远,那曾是捷克伊特鲁里亚文化的中心,但是,怎么去那里呢?”我问道。
“不远,走两步就到,”小姑娘说,她突然变得活跃了,因为她熟悉去普察切克城堡的路,这终于给了她一块更坚实的地盘,能在这场稍稍有些晦涩的对话中站稳脚跟。
[...]
“我叫翁德里切克。”我说,也跟着伸出了手。
她只是点了点头。
“小姐,我们正在犯难呢。我在这里为我的下一部电影选外景。本来我有个助理,很熟悉这一带,说好了在这里等我们,但是,他还一直没有到。我们心里正在嘀咕,该怎么开始游览这个城市以及郊外。我的摄影师,”马丁开玩笑地说,“正从他那本厚厚的德语书里研究这个问题,但是很不幸,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对我那本书的影射着实让我生气,因为整整一个星期,我被剥夺了和它在一起的权利。我开始对我的导演发起攻击:“很遗憾,您对这本书没有更大的兴趣。假如您想把准备工作做得严肃认真,您就不应该把整个的资料工作全留给您的摄影师来做,那样,您的电影就会不那么肤浅,里面的[...]
突然,马丁挺起了身子(无疑被一种神秘的感觉所触动),目光凝视着公园中荒凉的大道,那里正走来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年轻姑娘。尽管距离太远,我们还不能很清楚地看出她身材的比例和脸部的线条,我们还是在她身上窥见了一种特殊的、显而易见的魅力;那是一种纯洁或者温柔。
当她经过我们身边时,我们发现,她非常非常年轻。说小孩又不是小孩,说姑娘还不是姑娘,这当即使我们神魂颠倒,处于一种极端亢奋的状态中。马丁一下子跳将起来:“小姐,您好,我是导演福曼。您知道,拍电影的。”
他向年轻小姑娘伸出手去,姑娘的眼睛里露出一种极度惊诧的表情,握了握他的手。
马丁回过头来指着我,说:“我向您介绍我的摄影师。”
“我叫翁德里切克。[...]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