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主要赐给我们这么大的痛苦呢?”他回过头来,一副怨恨的眼神,对我说,“神甫!我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呀!”
如果把这当成耳边风便什么事也没有,不过是胆小者的怨言罢了;可是,它为什么像针般刺痛我的心呢?主为什么要赐给这些凄惨的日本百姓如此的迫害或拷问的试炼呢?不!吉次郎想说的是更可怕的事,那是神的沉默。自从发生宗教迫害到今天已有二十年之久,在日本这块黑色土地上有多少信徒呻吟,司祭流着红色的血,教会的塔倒了;但是,神为什么在把一切奉献给自己的信徒面前,还沉默着呢?我因为觉得吉次郎的怨言中包含着这种疑问而感到难过。
天空泛白时,暴风雨总算停止了。我、水手们及卡尔倍都精疲力竭,躺在船货中间,仰望着含雨的黑云向东方流动。那时,我想起九十年前经历了比我们更大的困难到达日本的圣方济各·沙勿略老师的事。他一定也在暴风雨过后的黎明看到了乳白色的天空。不只是他,在后来的几十年之间,有好几十名传教士和神学生绕过非洲,经印度洋,越过东海准备到日本传教。有德·薛路易凯拉主教、巴利纳神甫、欧尔坎奇神甫、果美斯神甫、波美里欧神甫、罗贝斯神甫、葛略可里欧神甫……数都数不完,他们当中也有许多像吉尔·德·拉·马太神甫那样,眼看着日本就在眼前,却因船只失事而葬身海底。到底是什么信仰激发出如许热诚,能够让他们忍受这么大的痛苦呢?现在,我知[...]
路上已聚集了許多日本人,等候這一行人通過,司祭露出微笑俯視他們:有因驚訝嘴張得大大的老人,啃着瓜擡頭傻笑看着這邊的小孩,還有當視線接觸時突然害怕得向後退的女人。陽光在這些日本人臉上,照出各種陰影。突然有褐色的塊狀物朝他耳根飛過來,不知是誰把馬糞丢了過來。
司祭下定決心不讓微笑從嘴角消失。自己現在騎在驢(馬)背上,走在長崎的街道上;騎在驢上的那個人也這樣進入耶路撒冷。忍耐得了侮辱和輕蔑的臉,露出的神情是人類表情中最高貴的——這是那個人告訴他的。自己到最後一刻,都要保持這種表情。司祭認爲這種神情樣貌,就是在外國人當中的天主教徒的神情樣貌。
司祭總算能顫抖着嘴唇,想說“主啊!憐憫我!”,可是,祈禱詞卻從舌尖消失了。主啊!請不要再舍棄我!不要再莫名其妙地抛棄我們!這就是祈禱嗎?長久以來,我一直認爲祈禱是爲了贊美你;然而,現在向你說話時,卻好像是爲了要詛咒你。他突然有一股想笑的沖動。将來自己被殺的那一天,外界是否也跟現在一樣毫無關系地運轉着呢?自己被殺之後,蟬聲是否依舊鳴叫,蒼蠅是否仍然發出誘人入睡的嗡嗡聲呢?那麽想當英雄嗎?你期待的,不是默默無聞的殉教,而是光榮的死亡嗎?是爲了希望被信徒們贊美、祈禱,說那個神甫是聖人嗎?
他的心混亂并不是因爲突然發生的事件,他無法理解的是,中庭的寂靜和蟬聲、蒼蠅聲。盡管死了一個人,外界卻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般,繼續着先前的運轉。沒有這樣的傻事,這就是所謂的殉教嗎?爲什麽,你還沉默着?現在,你應該知道那個獨眼的百姓——是爲了你——死了。可是,爲什麽一切還這麽靜呢?你和這正午的寂靜、蒼蠅聲、愚劣而殘忍的事好像全無關系,毫不加以理睬。我無法忍受……這一點。
他說村子被燒毀了,以前住在那裏的人全部被趕走了。除了波浪拍打小舟發出的低沉聲音之外,海上、陸上都沉默如死。司祭聲音微弱地說,你爲何抛下一切呢?連我們爲你建立的村莊,你爲何也任它燒毀?人們被驅逐時,你沒有給他們勇氣,隻是像這黑暗般沉默着。爲什麽?至少請告訴我理由。我們并不像在你試煉下患麻風病的約伯那般堅強。約伯是聖人,而信徒們隻不過是軟弱的凡人罷了,不是嗎?忍耐試煉也有限度。請不要給我們更大的痛苦了!司祭這麽祈禱着,可是,海仍然冷冷的,黑暗依舊頑固地繼續保持沉默。聽得到的,隻是單調而反複的劃槳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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