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是个“傻闷儿”。但偏偏就在这时,一件百年不遇的事发生了。
我们家着火了。
写到这里,我很紧张。我的紧张不是因为那毫不留情的魔怪降临我家,我是为害怕读者而紧张。聪明的读者一定会说,你这是不好收尾了才撰出个火警来。我也看过不少写英雄人物的小说、电影,结尾时总是来个救火、抢险之类的场面:主人公奋不顾身,推开众人,或抢出国家物资,或救出长者幼儿,然后是身负重伤,然后又睁开眼睛说一声“不要管我”。安然每次坐在电视机前遇到这种场面时,总是把这类语言说在“英雄”张口之前,说完还得补充一句:“没劲!”所以,我是多么不愿写出个“火”字来呀。但偏偏这个时节,偏偏安然的班长祝文娟来访时,火,在我们家着起来了。好在[...]
“谢谢您。”祝文娟冲我点点头。
“安然,其实你有许多地方做得也不够好,比如……”祝文娟转向安然,也不避我。
“比如什么?”安然打断人家的话,又追问人家。
“比如,有时候过分爱面子。”
“得,得,你们哪年不是这样。平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当上‘三好’后又到处征求意见,腻透了!”
我冲安然使个眼色,安然没看我,也没任何反应。我都沉不住气了,可祝文娟却没有因安然的态度而有所不安或紧张。我暗自想着:在老师眼里——不,应该说在韦婉眼里,这当然是个再合适不过的班干部。如果不是发生意外,祝文娟再坐上这么一会儿,安然的态度一定会软下来,说不定真可能再给她提点儿什么。安然,别看你张牙舞爪,和祝文娟比起来,你只不[...]
“有事吗?”安然站在离祝文娟两米开外的地方问。
“没事,我想找你谈谈心。”祝文娟并不理会安然对她的态度,人显得落落大方,说完还看看我。
“快进来吧!”我说。
祝文娟走进房间,自己找到椅子坐了下来。那神情使我想起那些憨厚的、不会察言观色的中年妇女来。
“你觉得有可谈的吗?”
听这口气还能是谁!
祝文娟不说话,两只眼睛求援似的看着我。
“再说,该谈的作文上都谈了,韦老师在课堂上也念了。你不是也听了吗?”安然站着,两眼盯着桌子。
我实在有点儿过意不去了,拿过一盘洗好的桃子放在祝文娟眼前:“来,吃桃子吧。”
了。
我也想把这样两个字形象化:创造。冲出这个“古堡”,迎着暴风雨去创造一切。可几次拽门,又缩手缩脚。仅仅是害怕那双哆嗦着的大手吗?不是。那是因为一个人的目光总在我眼前闪现,我才又停滞不前的,那是我意识中的安然。
她回来了。穿着红衬衫,哼着“希啦呀瓦哩卢达塞”。一见我,故意把嗓门提得更高,然后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蹭过,向她的“塔希提岛”走去。
我就要告诉她看日记的事了。
又有人敲门。我镇静一下自己,过去开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没见过面的女孩子,一个彬彬有礼的瘦高个儿,脑后梳起两把很普通的短刷子,裙子也不怎么合身,脸蛋上还有几颗红疙瘩。祝文娟,我一下就意识到了。安然到底也迎了出来。我赶紧闪到一边。[...]
我这只蝴蝶再去抖动着翅膀寻找另一只蝴蝶吗!
人哪,我们的正义感为什么那样廉价;我们做人的准则,为什么又是那样容易被击溃。爸爸对于安然和男同学去划船的事,可以表现出那样超脱、大度,而我在他面前却变成了洪水猛兽。当然,划船就是划船,就是坐在船上用几只桨激荡着水面的游戏。不富哲理,更不蕴藏着伟大的奥妙。可你又用什么准则构思了你那张那样富于人情味的画呢?还为它起了个那么别致、那么富于刺激性的名字。但是现在,当一件实实在在的爱情事件波及你们(实际是我)时,你,为什么又那样惊慌失措,不能容忍呢?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幼小的女儿,需要重新开始生活,就成了大逆不道吗?叶公好龙——我终于看到这个典故在我们家变得形象化[...]
喜事很少接着喜事,灾难却总联着灾难。祸不单行,地球上真像是有个幽灵在四处游荡,专捡“祸窝”落脚。
我没有走。
家里却没有因为我暂时不走而平静下来。没到中午,爸和妈就为什么事大吵起来,双方态度的激烈程度是空前的。我深知酝酿成这场恶战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尽管这样,我再也没有过去关窗子或开录音机。我就这么沉默着、坐着。我的沉默不是默许,也不是抗议。我的沉默包藏着一种强烈的报复心理。
果然,在没有我和安然作为调解人的情况下,妈妈终于一摔门走了,并留下一句话:“告诉你,一切由你负责!”
我不了解妈妈这句话的含义,也许这是指他们关系中的后果,也许是指其他,比如指我。就算是指我吧,“负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让[...]
前消失了:家具、墙壁、爸爸、妈妈……只剩下了那张大画。我看见金黄的叶子正纷纷飘落。它们飘落在那块散发着泥土馨香的土地上,安静地吻着母亲的胸膛。
啊,《吻》,在这里又变成了另一种专利的代名词。
“你别动!”爸爸叫道,“我有手!”
果然,我等待的时刻到来了。爸爸的手扶在桌子上,开始神经质地到处摸索。我很清楚,这是一种征兆,就像雷雨之前,天空四处游走着闪电。
我原以为大雷雨要开始于妈妈呢,因为她愤于风吹草动,看来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将被这滚滚而来的阴云压下去。
不知为什么,暴风雨没有骤然而至,爸爸只是语无伦次地低声自言自语:
“然而,安静……安静,然而……”
“爸,这件事是应该早告诉你们的。可现在……等我回来再说不行吗?”我提起旅行袋站在爸爸面前,又可怜,又威武。
“我需要的是你立即把东西放下,放下!”爸爸终于暴跳了起来,那声音像要摧毁这座“古堡”,不,摧毁宇宙。
我放下提包,一切都从眼[...]
?”妈妈又表现出比爸爸敏感。
“他的孩子。他和他妻子的孩子。”我真有些平静了。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现在我真自觉地把我比作一盆水,从家里泼出去了。这是一种姿态,当然我也清楚地意识到等待我的是什么。
“他妻子?那不就是个女的吗?”爸爸到底反应过来了。
“死了。”
一阵沉默。我又开始东抓件衣服,西抓一条毛巾。
“孩子多大?”这又是妈妈。
“四岁。”我对答如流。
叮当!身后是什么响?原来是爸爸碰倒了他的油画箱。各种颜色的锡管、各种型号的画笔洒了一地。黑马头、白马头、雄鹰、松鼠乱成一团,仿佛代替爸爸向我提抗议。我扔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替爸爸捡。
为一群“蜂”吗?
我打开了信。天下真有这样的巧事,信中正好是关于他女儿的事。他急切地告诉我,他的女儿得了中毒性痢疾,生命垂危。他一个人承受不住这种灾难,问我愿不愿替他分担,比如说亲自到他那里去一趟。“当然,”他在信的末尾还是使用了这么两个字,“如果感到不方便,或家里不同意,也不必勉强,以上仅是我的希望而已。”
我拿着信慌慌张张地奔到爸爸妈妈面前,向他们说明我必须立刻去省城。
“他那里出了什么事?”爸爸问。
“我怎么看你神色不对?”妈妈有些诧异地问。女人最能观察女人的神色。
“有点儿急事,他的小孩病了。”我一边收拾东西,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就像告诉他们今天我不回家吃饭一样。
“你先别收拾。什么孩子[...]
,也算是妈妈对我的关怀。
我背着安然拿出照片请他们过目,一面按次序回答妈妈的提问:在省城工作,个子一米七八,我在他鼻子以下。工资么,我说,还没好意思问,不到那火候。但他们谁也没预料到,我隐瞒了最关键的一部分(可你们也没问我呀),他有过妻子,五年前死于难产。她给他留下了一个小女孩,孩子当然是四岁。
也许世上没有刚结婚就愿意被别人喊妈妈的人,可刚结婚就被人喊妈妈的人并不是没有。谁能讲清这里面的理由?那理由听起来也许玄妙得令人难以置信,也许乏味得不值得一提。但如果有人问到我,我的回答将是再简单不过了:这为什么不能呢?有“蜂成群、蝶成对”的比喻,有些人的结合是“蝶”,另一些人的结合就一定要双方一凑,成[...]
体内流动着的津液去抚育花蕾和果实。这就是诗了。当然,来信人的幽默也许还不仅这些。
爸爸对我能认识这样一个人,除了感到有点儿奇怪,还没有明确表示过什么。
“怎么认识的?”他问我,“组稿组到化学家头上了,想约点儿科幻小说吧?”
我告诉他,是去年在省青联会上认识的(我可不是代表,是去采访),可以说是一见钟情。爸爸说:“唔,也并不坏。”我心想,爸爸,你先别来这幽默感。我们农村里有句土话叫“出水才看两腿泥”。等待你的绝不是“并不坏”;等待我的也绝不是“科幻小说”。
妈妈自然有妈妈式的角度。她听说后首先问我他在哪儿工作?形象怎么样?个子多高,你到他哪儿?鼻子以上还是以下?去年调级有他吗?是啊,货卖两张皮,[...]
。知道尽管他是学化学的,和我这个“半瓶子”诗人、“半瓶子”编辑还有话可谈,或者叫做有共同语言。真的,不知为什么,每当我看到小说中一写到那些搞理工的人,全是一副呆呆傻傻,架一副“瓶子底”眼镜,就火冒三丈。这等于丑化人。生活可不是这样,机智和幽默感往往就在这些人身上。我还认识一位骨科大夫,他总是把年轻人的骨头比作春天的树枝,还以“春天的树枝”为题给我们写过一首诗。当然诗写得并不高明,但这和只把人看作一副骨头架子、外面包些皮肉、再填进些心、肝、肺什么的人相比,不是要好多了吗?这是什么?这是感情,是人对于人的感情,再不是人(大夫)对于一堆肉包骨头(病人)的冷漠了。春天的树枝可以任人剪接、栽培,又用它们[...]
“三好学生为什么非等别人评选?自己给自己定个标准不行吗?按照我给自己定的标准,我已够了条件。在评选会上,我没有勇气为自己举手;在这里,我为自己举手,我同意自己当选为本学年三好学生。”
我合上了安然的日记。
为自己高兴:没有乞求谁……不,安然,了解你的,比百分之十一还要多,还有我。过去我对你不是了解,而是溺爱,是手足之情的偏爱。
坐下来,闭起眼睛等安然。等她回来先把看日记的事告诉她。然后,我怎么能预料然后呢?这然后是属于安然的。
爸爸推开门,递给我一封信。这是他来的,那个我常常思念的人。
关于他,爸爸妈妈是知道的。不,应该说是知道一些。知道他爱我,我也喜欢他,这些最通俗易懂、现在最为流行的几个字[...]
的主要罪状:
①爱表现自己,不自量,当众纠正老师的错字;
②爱贬低同学。丑化班干部,并写到试卷的作文里去。这也是自我表现的表现。
“我不明白,既然自我表现是我的主要缺点,韦老师为什么偏偏还在课堂上念我的作文,还说是优秀作文。其实,这不过也是当众宣扬我的缺点罢了。除了能挑起祝文娟对我的仇恨,挑起祝文娟的拥护者们对我的仇恨,还有什么作用呢?”
“好了,大功告成!”
我继续看下去。
“现在我很高兴,因为我没为评选的事去乞求过谁,也不懂得拉帮结伙,当好货物去拍卖自己(可怜)。我高兴,还为我的票数增加了百分之十一而高兴,因为又有百分之十一的同学真正了解了我。”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