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令人泄气的坦露胸怀的方式可以称之为克里特式,那是根据“克里特人说‘所有的克里特人都说谎’”这一悖论命名的。克里特人以这种方式来讲述自己的性格,便带上了含混不清的色彩,使得听这话的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哪是真哪是假。
尽管在金钱往来上,欠债是理应受到谴责的,但奇怪的是,处理得当的债务却是友谊和爱情的重要支柱。良好的财政政策很可能是糟糕的爱情政策——因为爱情的一部分就是欠债,同时愿意接受由于欠人东西而引起的不确定感,把自己交给对方任凭处置,让对方决定自己应该以何种方式何时还清债务。
么,情感上的衣着是什么呢?它包括一整套的衣物用来保护自己,不让别人看到自己柔嫩的内心世界,不肯将自己情感上的私处暴露在别人眼前,不让别人知道“我需要你”这个隐藏在心中的强烈愿望。穿上衣服也就是拒绝把自己置于本人无法控制的另一个人的掌握之中,这个人很可能由于不回你的电话或者同别人调情,真正使你伤心欲绝或者气得发狂。
“对不起。我怎么跟你说呢?这件开襟毛衣体现出西方文明终于胜利地生产出完美无缺的毛线制品了。它达到设计的高峰,是时装业的精华,是开襟毛衣当中的蒙娜丽莎……”
认为女人“孩子气、愚蠢而短视,总而言之,终其一生只是些大孩子”,以及“只有智力受到性欲蒙蔽的男人才会把这个发育不良、窄肩肥臀、双腿很短的性别称之为美丽的性别”
借用D·H·劳伦斯的说法,她是“对别处怀有思乡情结”的浪漫主义者,她渴望自己有另一个身体,另一个国家,另一个情人——也就是青春期的兰波那著名的“人生就在别处”的回声。
马塞尔·普鲁斯特曾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他说,“事实上,每个读者只能读到已然存在于他内心的东西。
这些书能有效地防止我们因自觉并不完全属于人类大家族而滋生的伤感情绪:我们觉得孑然孤立,谁都不理解我们。我们身上那些更加隐秘的侧面——诸如我们的困惑、我们的愠怒、我们的罪恶感——有时竟然在某一书页上跟我们撞个正着,一种自我认同感于是油然而生。那位作者用确切的文字描述了一种我们原以为只有我们自己才有所会心的情境,
我們下次在考慮選擇住宅區時應該記取苔園與粗制陶器的教訓。我們應該自由地去想象,隻要新的風格擺在面前,隻要我們的詞彙表中增添了新的詞彙,就能由此引出多少新型的趣味。一系列迄今爲止一直忽略了的材料和樣式将展現出它們的品質,而且既定的現狀再也無法将自己裝扮爲事物的天性和永恒秩序的體現了。
在正确地認識了建築真正的範圍之後,原本想購買一幢紅磚新都铎式住宅的買主可能會超越他們原本的打算。有幾位甚至可能會出乎他們本人預料地對天然粗糙的“閑寂”風格的水泥匣子産生興趣,通過一番美學教育曆程後,他們已然學會了欣賞它們的美德,培養出一種全新的趣味。
當我們試圖贊美某種我們缺乏合适的詞彙予以描述的現象時,經常被嘲笑得啞口無言。我們會趕在別人之前先自我審查一番。我們甚至都可能沒注意到我們已然扼殺了我們自己的好奇,正如在找到樂于傾聽的聽衆之前我們都忘了自己還有話要說。
盡管我們會嘲笑那些爲了赢得尊敬而謊稱熱愛某種美學趣味的人,可是相反的傾向卻更加要不得,即爲了不顯得與衆不同而壓制我們真實的激情。比如,我們可能會對我們熱愛水仙花這件事守口如瓶,直到在華茲華斯的詩中讀到對水仙花的贊美,或者壓抑我們對莊嚴、具有儀式化之美的雪景的喜愛,直到這種行爲的價值得到夏目漱石的肯定。
是書籍、詩歌和繪畫經常賦予我們信心,從我們自身汲取嚴肅的情感,否則我們可能永遠[...]
基恩論述道,日本人對美的感覺曆來與西方人南轅北轍:他們喜愛不規則勝于對稱,喜愛無常勝于永恒,簡單勝于華麗。而且究其原因,跟氣候或遺傳毫無關系,基恩補充道,完全是一直以來參與形成這個民族美學觀的作家、畫家以及理論家實際行動的結果。
這可是與我們各自天生就秉承相應的美學觀這樣的浪漫主義觀念完全相反,看來我們的視覺和情感功能實際上不斷地需要外界的導引,以幫助它們決定它們應該注意什麽、欣賞什麽。“文化”這個詞兒是用來稱呼幫助我們确定在衆多感受中我們該選擇、珍視哪些感受的那種力量的。
對于該建什麽我們應該恢複一種多變的柔韌感覺。沒有什麽既定的腳本來指導推土機或起重機的方向。在痛惜已經喪失了那麽多機會的同時,我們仍然毫無理由放棄一個信念:我們一直都有可能将我們的環境塑造得更加美好。
在建築領域中,正如在衆多的其他領域,我們總是力求爲我們的困境尋找出路,結果卻總是堕入陳腐的老套。在本該悲傷的時候我們卻很憤怒,在本該爲古老的街道引入适合的衛生設施與照明系統的時候卻把老街給拆了。我們根本就沒能領會我們爲什麽痛苦,同時卻徒勞地想抓住幸福的根源。
相反,我們稱之爲美的那些所在正是由極少數的建築師滿懷謙卑,充分地質疑與審視自己意欲将其對于快樂稍縱即逝的理解轉化爲具有邏輯性的規劃的熱望與執拗之後創造出來的作品——這種綜合之後的結果使他們創造出的環境能夠滿足我們那些從未明确意識到的需要。
建築師不能創造出适宜的環境正可以映射出我們在自己生活中的其他領域亦無力尋到幸福的狀況。壞的建築歸根結底不但是設計的失敗,亦是心理的失敗。它不過是通過建築材料表現出來的一個例證。同樣的傾向如果放在別的領域将導緻我們入錯行,嫁錯郎,或訂錯了假期:這種傾向未能理解我們到底是誰,到底什麽能滿足我們的需要。
不過,所有這些不适感歸根結底也沒什麽玄妙的,不過是環境沒有成功地與我們的感情形成共鳴,是由于建築師忘記了對人類精神的怪癖給予足夠的尊重,他們任由自己被“我們可能成爲什麽樣子”這種過于簡單化的想象牽着鼻子走,而不去顧及“我們原本是什麽樣子”這一錯綜複雜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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