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設計屢屢出錯的原因就在于,我們的滿足感是由微妙而又意想不到的細絲織就的。我們的椅子單單能舒服地把我們托住還遠遠不夠;它們還應該額外爲我們提供一種我們的後背受到遮擋的感覺,仿佛在某種程度上我們仍在逃避一種繼承自祖先的對食肉動物的襲擊的恐懼。當我們走近大門時,我們喜歡門前能有一道小門檻,有一道欄杆,一個天篷或是一排簡單的鮮花甚至石頭——這些特征能夠幫助我們劃分出公共和私人空間的過度并以此安撫進入或離開一幢房子的焦慮不安。
設計就意味着強迫自己忘卻我們确信已然知道的事實,而去耐心地剝離出隐藏在我們這些習慣性思維方式背後的心理機制,并充分認可其神秘性,承認在諸如關燈或開水龍頭這樣的日常事務背後那令人目瞪口呆的複雜性。
增添了商店和辦公樓的同時也爲原本惰性十足的住宅區增添了某種興奮的刺激。即便是跟商店最不經意的接觸也會爲我們注入一種我們并不總能全靠自我創造出來的活力。淩晨三點孤零零懵懂懂地醒來時,我們可以看看窗外,從街對面某家店鋪仍在閃爍的霓虹中尋到安慰,它們标示的是瓶裝啤酒或二十四小時供應的比薩廣告,它們以其特殊的方式在這個偏執狂一般的淩晨時分喚起一種令人欣慰的人類的在場感。
所有這一切,勒科比西埃全都忘得一幹二淨——建築師經常這麽健忘。
于是,一幢恰當地符合語境邏輯的建築就被限定爲能夠體現出其所處的時代與地域所擁有的最值得稱羨的價值觀與最高雄心的建築作品——一幢可當作現實可行的理想之體現的建築。
我躺在東京一家酒店裏輾轉反側之際才第一次注意到房間裏的電源開關和插頭多麽不一樣。來到一個未知國度的興奮感是跟這些小裝置密不可分的,它們對于建築的意義就像是鞋子之于人:能出乎意料地将一個人的個性展現得一目了然。我在它們身上發現了這個民族特性的前兆,也正是因爲這種民族特性促使我做此遠行的。它們正是當地那種與衆不同的幸福的征兆。我的感受并非源自對異國情調的民俗的天真向往,而是希望發現存在于地域間的真正差異是如何在建築的層面尋到恰當表達的。我期望電源開關,進而推廣至整幢建築,能使我清楚地意識到我正在此地而非彼地,正活在此時而非彼時。
因發現自己在日本的鄉間竟步入了荷蘭的一角而産生的不适警告我們要對建築提出一個進一步的要求:即它們不單應該協調其自身的組成部分,而且要跟它們所處的背景和諧一緻;它們應該向我們講述屬于它們自己的地域與時代所具有的重要價值和特色。對于一幢建築而言,能夠反映出它的文化背景應該像能适應氣象背景一樣成爲它的中心任務——一幢建築如忽略了這一點,那它就像在熱帶地區卻打不開窗或在山區卻關不上窗一樣不稱職。
有些建築顯然吃透了其美學使命,因此說服其各不相同的成分協同一緻爲成就一個整體做出合理的貢獻,別的建築則似乎對其目标猶疑不決,導緻各種不同的特點各自怒沖沖地朝對立的方向發展。不一緻的情況有多種表現,可以表現在比例上,也可以表現在窗戶、屋頂和門誰主誰次的争執上。也可能它們的形式正好體現出對于幸福的本質尚未解決的諸多争論。
高層建築最主要的特征即它是高聳的,”他論道。“它的每一寸都必須是驕傲的、淩空的,以純然的狂喜高聳入雲,所以從頭到腳它都應該是個整體,沒有一根不和諧的線條。”不出幾年,他的建議就在紐約與芝加哥那些偉大的摩天大樓身上得到圓滿的實現,它們所具有的美就仿佛下定決心一心一意齊聲宣揚高度的結果。從底層那錐形的入口到頂端無線電杆發出的朝周邊眨着眼睛的紅寶石般的亮光,這些高聳入雲的辦公大樓的每一寸都完全符合沙利文的期許:驕傲、淩空、狂喜而且絕對地協調。
置身亨利·拉布魯斯特設計的巴黎聖-熱内維埃芙圖書館堅固的拱廊内,目光敏銳的觀光客會注意到一組組鍛鐵打造的小花。贊其爲優雅即是承認在打造它們背後飽含着多麽不同尋常的關心。在一個匆忙而且經常是漠不關心的世界中,它們就是一種象征,代表了耐心與慷慨,代表了一種甜蜜甚至是愛。它們的存在毫無理由,隻不過是建築師相信它們能娛樂我們的眼,愉悅我們的心。它們也代表了禮貌,在完成了嚴酷的任務後還想更進一步的沖動——還有犧牲,因爲直邊的支柱顯然更容易支撐起這個鐵制的拱廊。在它下面,有種能工巧匠的氣氛,在它外面,在大街上總是匆忙和殘酷,可在上面的頂篷上,在一個有限的領域内,卻纏繞着花朵,而且當它們圍繞拱頂盤旋之時甚至[...]
面對沉重的壓力,我們歡迎那些看似輕盈,甚或優美的柱子——它們就仿佛是我們該如何承受自身義務的一種隐喻
布律内爾的吊橋上因爲有笨重的磚石建構和沉重的鐵鏈,給人的感覺有點像個矮壯的中年人在從一端跳至另一端之前特意卷起褲腳并大聲懇請別人的注意,而馬亞爾的橋則像一個輕捷的運動員縱身一躍而且在離去前還向觀衆端莊地鞠躬緻意。兩者都完成了勇敢的表演,不過馬亞爾的作品還擁有額外的美德:使它的成就顯得渾不費力——又因爲我們意識到事實上并非這麽輕松,我們才更加對其驚歎不已。這座橋擁有一種我們可以稱爲優雅的亞類之美,當一件建築作品在完成其抵抗的職能——容納、跨越、遮擋——時不單體現出力度,而且表現出優美和經濟,當它謙遜地并不試圖因其克服的困難而引起關注時,它就具有了這種優雅的品質。
從這一點出發,我們從一幢建築作品中感受到的美的印象或許跟它所能承受和抗拒的外力強度直接相關。比如,一條洶湧河流上面的一座橋梁所具有的情感力量主要就集中在橋墩跟水面接觸同時又抵擋着惡狠狠要淹沒它的波浪的那一點上。單是想想把自己的腳伸進這麽湍急的深水中我們都禁不住要打個冷戰,因此自然會尊敬那鋼筋混凝土的橋梁,它樂觀勇敢地面對要毀滅它的急流并反過來使它改向。同樣,燈塔那厚重的石牆就像一個寬厚溫和的巨人穩穩地站立在一心想把它扳倒的狂風之中。還有,當我們乘坐的飛機穿越一場雷暴時,我們都不禁會對那些默默無聞的航空工程師生出一種類似愛的情感,正是他們,在布裏斯托爾或圖盧茲安靜的辦公室裏設計出能夠以天鵝翅膀般[...]
而這座橋卻證實了某種特定種類的美與我們對力量,對可以爲我們抵擋傷害我們的熱、冷、引力或風的人造物品的熱愛靠得多麽近。我們在面對冰雹巋然不動的厚厚的石闆屋頂中看出美來,在毫不在乎地任憑海浪擊打的海防堤壩中看出美來,在螺栓、鉚釘、電纜、梁柱和扶壁中看出美來。我們易于被巨大的建築打動——大教堂、摩天大樓、飛機庫、隧道、高壓電線的鐵塔——是因爲它們能彌補我們的無能,使我們穿越高山,用電纜使各個城市緊密相連。對于那些将我們送過我們根本無法步行穿越的距離的造物,對那些在暴風雨中保護我們免受我們承受不了的氣候之害的造物,對那些能接收我們的耳朵根本聽不到的信号以及那些優雅地架設在我們一旦失足必死無疑的懸崖間的[...]
如果說那些具有微妙的平衡感的建築能夠打動我們,正是因爲它們代表了一種榜樣:我們如何在我們性格中相互沖突的各個層面之間做出評判,以及我們如何進而能夠立志在我們惱人的各種對立間創造出美來。
要想解釋建築中在兩種相反的因素中取得平衡的吸引力所在,似乎勢必應使讨論超越建築的範疇,因爲我們之所以受到這種平衡性作品的吸引不單單是出于視覺的美感,還有,而且可能更根本的是它們似乎擁有了一種不同尋常的人類的德行,或者說成熟。
我們似乎不可避免地會情不自禁将我們自身的精神動力投射到建築當中,并且将特定建築所展示出來的對立與我們自己性格中相互競争的層面聯系起來。一個建築立面中曲線和直線之間的張力正對應着我們自身理智與情感的牽引。在一塊未塗油漆的質樸木材上我們看到的是人的正直誠實,而人類的享樂主義則可以在鍍金的嵌闆中得以展現。蝕刻着花朵的玻璃窗與黑色的水泥樓房(烏得勒支大學圖書館的外牆即是如此)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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