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由秩序與多變的并置而産生的愉悅中,我們可以鑒別出建築的一項輔助性的美德:平衡。隻要建築師能巧妙地調停任何種類的極端,包括舊與新,自然與人工,奢華與素樸以及陽剛與陰柔,就極有可能創造出美來。
木地闆也能予我們類似的樂趣,前提是曾經流淌着鮮活樹液的闆材在經受過斧鋸之後還能在橫平豎直的規範下保持足夠的生命迹象。這樣我們就能看到樹渦、疤紋和種種不完美之處,仿佛這塊木料是一條洶湧卻冰凍的河流。不規則性仍然還有——一個尚未刨平的節疤,或是沒有平整好的一塊凹陷或鼓起——不過這些特性已經顯得親切優雅而非危險,它們使你感受到複雜多變,因爲它們被整齊地限定在一系列規規矩矩的平行線和直角之間,用長長的鐵釘固定爲一體。
在這些生機勃勃的材料之上施之以秩序後,就極有可能産生出美來:好比激情結盟了邏輯。正如諾瓦利斯所言:“在一件藝術作品中,透過秩序的面紗必須有非秩序在閃光。”
我們之贊賞秩序,是在它有複雜性相伴之時,在我們感覺各種不同的因素已被整合爲秩序之時——在窗、門和其他細節已經被編織爲一個體系,一個既整饬又複雜的整體之時。因此,當我們置身威尼斯的聖馬可廣場,令我們駐足驚歎的是總督宮的立面,而非老行政宮,因爲兩者的立面雖說都井然有序,可惟有總督宮具有一種力圖充分展現生動的秩序感的範型。這個偉大的哥特式匣子的每一層無論是高度還是裝飾基調都不雷同,一下子就會抓住我們的目光,我們可以從它的形式中讀出一種可以意會卻無法馬上言傳的智慧。這裏沒有應用簡單的重複規律。頂層的窗戶與底層的拱門屬于同一風格,卻大小不一、錯落有緻。房頂上的苜蓿葉狀裝飾與二層畫廊遍布柱子上的雕刻遙相呼[...]
原創性在某些領域或許非常重要,而在更多的領域内,謹慎和堅持程序卻是更爲重要的美德。我們很少會希望轉過每個街角都被新奇的建築吓一跳。我們要求我們的建築要有一緻性,因爲我們本身經常會近于迷失和發狂。我們需要由相似性提供的規則,正如小孩子需要規律的就寝時間和相近而又溫和的食物。我們要求我們的環境能像一個衛士,幫我們把握平靜和方向。最使我們受益的建築師可能是胸懷慷慨地将對天才的追求擱在一旁,全心爲我們裝備優雅卻無原創性可言的匣子的那些人。建築應該具有甘願稍顯乏味的信心與善意。
建築體現出來的秩序所以能吸引我們,同樣也是因爲它正是過于複雜的情感的反面。我們歡迎那些能夠給我們規律性和可預測性感覺的人造環境,是因爲我們的精神可以倚靠它得到安置和憩息。歸根結底,我們并不太喜歡不斷地驚詫莫名。
我們多麽不喜歡意外的一個表現就是我們是多麽經常地想欣賞景色。我們喜歡登上山巅和俯瞰全景的陽台,喜歡可以望見天際的餐館和觀測站,從中我們享受到能将遠處的景緻一覽無餘的基本性的快樂,能夠追蹤穿越眼前風景的道路和河流,而不喜歡它們突然間擅自湧現在我們眼前。
這種樂趣在于幾何代表了對自然的勝利,因爲不論你對大自然的解讀如何多愁善感,它事實上正是我們賴以生存的秩序的對立面。如果任由大自然處置,它會毫不猶豫地瓦解我們道路、扒倒我們的建築,用野藤擠穿我們的牆壁,将我們精心設計而成的幾何世界的所有其他特征都重新打回原初的混沌。大自然的工作就是侵蝕、溶解、軟化、玷污和嚼碎人類的創造。而且最終勝利的是它。最終我們會發現自己已經筋疲力盡,再也無法抗拒其破壞性的離心力:我們會倦于修理房頂和陽台,我們會渴望睡眠,燈光将會暗淡,将任由野草蔓延其癌病般的觸須不受限制地爬滿我們的圖書館和商店。正是我們對這種不可避免的災難的潛在意識,使我們對一條街道的美尤其敏感,因爲我們在[...]
然而,建築的實踐卻不斷地公然藐視各種想促其走上一條更加科學、符合規範的道路的嘗試。正如優秀文學的秘密并不會因爲《哈姆雷特》或《曼斯菲爾德莊園》的存在而一勞永逸地昭然若揭,建築大師奧托·瓦格納或西古德·列維倫茨的作品也絲毫無力減少低劣建築的增生。藝術的傑作至今仍像是憑運氣偶然産生的,而藝術家仍然像成功點燃了一把火的洞穴人,并沒有搞清楚他們是何以做到的,更遑論将他們取得的成就的原理講與他人知曉了。藝術天分就像是一場絕妙的焰火,瞬間穿透漆黑的暗夜,使觀者油然而生敬畏之情,可轉眼就煙消雲散,隻留下無盡的黑暗與向往。
不過因爲司湯達敏銳地認識到我們對幸福的要求的複雜性,他聰明地避免對美的類型做出任何的定義。畢竟,有的人可能認爲虛榮與親切同樣迷人,或者挑釁與尊重一樣有趣。司湯達通過使用“幸福”這個極富包容性的詞彙,涵蓋了人類追求的目标的寬廣範疇。因爲理解了人類不論是在視覺趣味還是倫理觀上都各不相同,他才這樣說:“有多少種幸福觀,就有多少種美。”
稱贊一幢建築或一種設計是美的,也就是将其認作了一種對我們的繁榮昌盛至關重要的價值的再現,它通過物質的媒介将我們個人的理想體現了出來。
還是司湯達将視覺趣味與我們的價值觀之間的隐秘關聯表達得最爲通透,他曾寫道:“美即對幸福的許諾。”他這個警句的精彩之處就在于将我們對美的熱愛與美學上的學術成見區分開來,轉而将其與我們作爲完整的人需要發揚光大的那些品質熔鑄爲一體。如果對幸福的追求就是我們人生中最根本的要務,那麽美所蘊涵的根本主題理所當然也該如此。
我們心儀的建築,說到底就是那些不管以何種方式禮贊我們認可的那些價值的建築——亦即,要麽通過其原材料,要麽通過其外形或是顔色,它們能夠表現出諸如友善、親切、微妙、力度以及智慧等等重要的積極品質。我們對美的感覺與我們對美好生活之本質的理解是糾纏在一起的。我們在我們的卧室中尋求與和平相關的感覺,在我們的椅子中尋求慷慨與和諧的隐喻,在我們的水龍頭上尋求誠實與坦白的态度。我們會被一根優雅地托起屋頂的柱子所打動,會被暗示出智慧的飽經滄桑的石階所打動,亦會被通過其扇形氣窗顯示出活潑與殷勤的喬治王朝風格的大門所打動。
我們可以将真正美麗的建築定義爲賦有足夠多先天的優點,足以經受住我們不論正面還是負面的心理投射的建築。它們賦有真正美好的品質,而非單單令我們想起這些品質。它們因此能夠超越其時間或地域的起源,并在它們最初的觀衆早已消失之後仍能傳達出它們包含的意圖。不論我們要麽過于慷慨要麽過于苛酷的聯想如何消長起落,它們都能一如既往秉持自己的品質,巋然不動。
經過倫敦埃塞克斯路上的卡爾頓影院時,我們可能會注意到它的窗戶具有某種怪異的埃及風味。這個描述建築風格的術語之所以湧上心頭是因爲在過去的某一時刻——也許就是某個我們邊吃晚餐邊觀看一部有關古埃及的記錄片的夜晚——我們的眼睛留意到了卡納克、盧克索以及菲萊島許多通往神廟的塔門的角度。如今我們能重拾那半已忘卻的細節,并将其用以限定城市裏的一扇窗的這一關聯過程,正好證明了我們的潛意識能夠掌控并能自由關聯那些我們有意識的自我也許完全無法勝任的信息。
當建築開口向我們講話時,它們還通過“引用”這種方式——亦即,通過指涉觸發我們對先前已經見過的與其相似或作爲其原型的建築的回憶。它們是通過提示我們的聯想達到交流目的的。我們在看到建築或家具時似乎總不免将其與曆史及我們個人的環境聯系起來;結果,建築與裝飾的各種風格對我們而言就變成了對我們曾經曆過的某些時刻以及某些地點的情感紀念。
我們的眼睛和頭腦實在敏感已極,即便是最微不足道的細節都能觸發記憶。裝飾派藝術字母“B”的大肚子或是“G”大張着的下颚就足以令我們想起頭戴大圓帽子的短發女人以及棕榈灘及勒圖克的假日廣告招貼畫。
物品和建築還有第三種表達涵義的方式,假如我們獲邀出席華盛頓特區的德國大使館的晚宴,我們可能就會對此有所感覺。這幢官邸坐落在特區西北部一個叢林環抱的小山上,結構宏麗,感覺整饬而又古典,其外牆覆以純白石灰石,内部以大理石地面、橡木大門以及皮質和鋼制家具爲主要特色。當我們被引至遊廊中享用一杯餐前起泡萊茵紅酒和小香腸,當我們禮節周全的主人用其無可挑剔的英語向我們指出地平線上的美景時,我們禁不住會——考慮到相關的曆史意識——察覺某種如此猝不及防而又令人震驚不已的東西,簡直會讓人透不過氣來。究其原因,惹得我們驚異不止的并非是這個城市各種地标建築的側影,而是宏偉的柱廊本身,它似乎在我們耳邊輕聲提醒我們那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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