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抱一抱媽媽,親親她的頭,她沒反應,木木地坐着床邊。你轉身提起行李,走到病房門口,卻聽見哭泣聲,父親突然像小孩一樣地放聲痛哭,哭得很傷心。
喇嘛要你寫下他的名字和生辰,以便爲他祝福,然後你們面對面席地而坐。你專注地看着喇嘛——他比你還年輕,他知道什麽你不知道的秘密嗎?
你有點不安,明顯地不習慣這樣的場合,你低着頭,不知從哪裏說起,然後決定很直接地說出自己來此的目的:“我們都沒有宗教信仰,也沒真正接觸過宗教。我覺得他心裏有恐懼,但是我沒有‘語言’可以安慰他或支持他。我想知道,您建議我做什麽?”
拾起一朵仍然鮮豔但是已經頹然墜地的雞蛋花,湊到他鼻尖,說,“你聞。”他擡不起頭來,你亦不知他是否仍有嗅覺,你把花擱在他毛毯覆蓋的腿上,就在這個時候,你發現,稀黃流質的屎,已經從他褲管流出,濕了他的棉襪。
在浴室裏,你用一塊溫毛巾,擦他的身體。本該最豐滿的臀部,在他身上萎縮得像兩片皺巴巴的扇子,隻有皮,沒有肉。全身的肉,都幹了。黃色的稀屎沾到你衣服上,擦不掉。
讓他重新躺好,把被子蓋上,你輕輕在他耳邊說,“我要回台北了,下午有會。三點的飛機。過幾天再飛來高雄看你好不好?”
你推着他的輪椅到外面透氣。醫院像個大公園,植了一列一列的樹,開出了黃心白瓣的雞蛋花,香氣彌漫花徑。穿着白衣大褂的弟弟剛剛趕去處理一個自殺的病人,你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在一株龍眼樹後消失。是痛苦看得太多了,使得他習慣面對痛苦不動聲色?是作爲兒子和作爲醫生有角色的沖突,使得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感而對父親的衰敗不動聲色?你在病房裏,在父親的病榻邊,看自己的兄弟與醫師讨論自己父親的病情,那神情,一貫的職業的冷靜。你心裏在問:他看見什麽?在每天“處理”痛苦,每天“處理”死亡的人眼裏,“父親病重”這件事,會因爲他的職業而變輕了,還是,會把他已經視爲尋常的痛苦,變重了?無法問,但是你看見他的白發。你心目中“年幼[...]
他說,“你看你看,譬如說,你對我還在用第三人稱稱自己,‘媽媽要出門了’,‘媽媽回來了’……喂,你什麽時候停止用第三人稱跟我說話啊?我早就不是你的Baby了。”
你跟他“認錯”,答應要“檢讨”,“改進”。
“還有,”他說,“在別人面前,不可以再叫我的乳名了。”
你放下電話,你坐在那床沿發怔,覺得彷佛有件什麽事情已經發生了,一件蠻重大的事情,但一時也想不清楚發生的究竟是件什麽事,也理不清心裏的一種慌慌的感覺。你幹脆不想了,走到浴室裏去刷牙,滿嘴泡沫時,一擡頭看見鏡裏的自己,太久沒有細看這張臉,現在看起來有點陌生。你發現,嘴角兩側的笑紋很深,而且往下延伸,臉頰上的肉下垂,于是在嘴角兩側就形成兩個微微[...]
坐下來喝杯涼茶,你說:“去杭州老家好嗎?”
“不去,”她說,“他們都死了,去幹什麽呢?”
“那個表妹也死了嗎?”
“死了。她還比我小三歲。都死了。”
那個“都”字,包括一起長大的兄弟姊妹,包括情同姊妹的丫頭,包括紮辮子時的同學,包括所有喚她小名的同代同齡人。
“那麽去看看蘇堤白堤,看看桃紅柳綠,還可以吃香椿炒蛋,不是很好嗎?”
她淡淡地看着你,眼睛竟然亮得像透明的玻璃珠,“你爸爸走了,這些,你說有什麽意思嗎?”
可是這個家,會怎樣呢?
很多,沒多久就散了,因爲人會變,生活會變,家,也跟着變質。渴望安定時,很多人進入一個家;渴望自由時,很多人又逃離一個家。渴望安定的人也許遇見的是一個渴望自由的人,尋找自由的人也許愛上的是一個尋找安定的人。家,一不小心就變成一個沒有溫暖、隻有壓迫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固然荒涼,但是家卻可以更寒冷。一個人固然寂寞,兩個人孤燈下無言相對卻可以更寂寞。
“你放我走,我要回家。天黑了我要回家!”她的眼睛蓄滿了淚光,聲音凄恻。
我把她抱進懷裏,把她的頭按在我胸口,緊緊地擁抱她,也許我身體的暖度可以讓她稍稍安心。我在她耳邊說,“這班火車就是要帶你回家的,隻是還沒到,馬上就要到家了,真的。”
是的,我們都知道了:媽媽要回的“家”,不是任何一個有郵政編碼、郵差找得到的家,她要回的“家”,不是空間,而是一段時光,在那個時光的籠罩裏,年幼的孩子正在追逐笑鬧、廚房裏正傳來煎魚的滋滋香氣、丈夫正從她身後捂着她的雙眼要她猜是誰、門外有人高喊“限時專送拿印章來”……
媽媽是那個搭了“時光機器”來到這裏但是再也找不到回程車的旅人。
很多,一會兒就有了兒女。一有兒女,家,就是兒女在的地方
和人做終身伴侶時,兩個人在哪裏,哪裏就是家。
作爲被人呵護的兒女時,父母在的地方,就是家。
我不敢看他,因爲即使是眼角餘光瞥見他頹然的背影,我都無法遏止地想起自己的父親。父親離開三年了,我在想,如果,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僅僅是一次機會,讓我再度陪他返鄉——我會做什麽?
你在电话上喘气,刚刚赛完足球进门。晚上要和朋友去村子里的酒吧
一 、十八岁那年
安德烈:
你在电话上喘气,刚刚赛完足球进门。晚上要和朋友去村子里的酒吧聊天。明天要考驾照。秋假会去意大利,暑假来亚洲学中文。你已经开始浏览美国大学的入学数据。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你说,“M,你十八岁的时候知道什么?”
安德烈,记得去年夏天我们在西安一家回民饭馆里见到的那个女孩?她从甘肃的山沟小村里来到西安打工,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一个月赚两百多块,寄回去养她的父母。那个女孩衣衫褴褛,神情疲惫,可是从她的眼睛,你看得出,她很稚幼,才十六岁。她,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些什么?你能想象吗?
十八岁的我知道些什么?不知道些什么?
我住在一个海边的渔村里,渔村只有一条窄[...]
有些路啊,只能一个人走
幸福
幸福就是,生活中不必时时恐惧。开店铺的人天亮时打开大门,不会想到是否有政府军或叛军或饥饿的难民来抢劫。走在街上的人不必把背包护在前胸,时时刻刻戒备。睡在屋里的人可以酣睡,不担心自己一醒来发现屋子已经被拆,家具像破烂一样丢在街上。到杂货店里买婴儿奶粉的妇人不必想奶粉会不会是假的,婴儿吃了会不会死。买廉价的烈酒喝的老头不必担心买到假酒,假酒里的化学品会不会让他瞎眼。小学生一个人走路上学,不必顾前顾后提防自己被骗子拐走。江上打鱼的人张开大网用力抛进水里,不必想江水里有没有重金属,鱼虾会不会在几年内死绝。到城里闲荡的人,看见穿着制服的人向他走近,不会惊慌失色,以为自己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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