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已经坐在琅勃拉邦古城一个街头的小咖啡馆,街对面是旧时寮国公主的故居,现在是旅店。粉红的夹竹桃开得满树斑斓,落下的花瓣散在长廊下的红木地板上。你几乎可以想象穿着绣花鞋的婢女踮着脚尖悄悄走过长廊的姿态,她揽一揽遮住了眼睛的头发。头发有茉莉花的淡香。
从泰寮边村茴塞,到寮国古城琅勃拉邦,距离有多远?
地图上的比例尺告诉你,大约两百公里。指的是,飞机在空中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的直线距离。两百公里,需要多少时间去跨越?
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已经坐在琅勃拉邦古城一个街头的小咖啡馆,街对面是旧时寮国公主的故居,现在是旅店。粉红的夹竹桃开得满树斑斓,落下的花瓣散在长廊下的红木地板上。你几乎可以想象穿着绣花鞋的婢女踮着脚尖悄悄走过长廊的姿态,她揽一揽遮住了眼睛的头发。头发有茉莉花的淡香。
寮国的天空蓝得很深,阳光金黄,一只黑丝绒色的蝴蝶正从殷红的九重葛花丛里飞出,穿过铁栏杆,一眨眼就飞到了我的咖啡杯旁。如果它必须规规矩矩从大门走,到达我的咖啡杯的距离,可[...]
黃牛在麥田裡吃草,夜鷺穿過木麻黃林,金門人在砲火隆隆的天空下,在佈滿地雷的土地上,謹慎地戀愛,結婚,養育兒女。現在,觀光業者招徠遊客:金門好玩啊,來看那「生活不怕苦,工作不怕難,戰鬥不怕死」的金門人。同時,台灣島上新一代的勇敢的領袖們開始大聲說話,你打我台北,我就打你上海;你丟一百個炸彈過來,我就丟一百個炸彈過去。語音未落,香港的報紙爭相報導:台灣人資金大量移向香港,半山的房子很多都讓台灣人買下了。
金門人淡淡地告訴你他是怎麼長大的。島上的孩子都沒見過球,球是管製品,因為幾個籃球綁在一起就可以漂浮投共。晚上每個房子都成了轟炸目標,所以每一扇窗戶就得用厚毯子遮起來,在裡頭悄悄說話,偷偷掌燈,四十年如一日。男人會告訴你,吃了四十年的糙米之後,才知道糙米里加了黃曲素,壓抑人的性衝動,避免軍人出事。女人會告訴你,那一年孩子突然得重病,要用軍機送到台灣治療,不是軍事任務還差點上不了飛機。
我们决定搭火车。从广州到衡阳,这五百二十一公里的铁轨,是一九四九年父母颠沛南下的路途。那时父亲刚满三十,母亲只有二十三岁。虽说是兵荒马乱,他们有得是青春力气。火车再怎么高,他们爬得上去。人群再怎么挤,他们站得起来。就是只有一只脚沾着踏板,一只手抓着铁杆,半个身子吊在火车外面像风筝就要断线,还能闻到那风里有香茅草的清酸甜美,还能看见土红大地绵延不尽令人想迎风高唱“山川壮丽”。
“火车突然停了,”母亲说,“车顶上趴着一堆人,有一个女的说憋不住了,无论如何要上厕所,就爬下来,她的小孩儿还留在车顶上头,让人家帮她抱一下。没想到,她一下来,车就动了。”
母亲光脚坐在地上织渔网,一边讲话,手却来来回回穿梭[...]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女母子一場,隻不過意味着,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着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訴你:不必追。
现在他二十一岁,上的大学,正好是我教课的大学。但即使是同路,他也不愿搭我的车。即使同车,他戴上耳机——只有一个人能听的音乐,是一扇紧闭的门。有时他在对街等候公交车,我从高楼的窗口往下看: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眼睛望向灰色的海;我只能想象,他的内在世界和我的一样波涛深邃,但是,我进不去。一会儿公交车来了,挡住了他的身影。车子开走,一条空荡荡的街,只立着一只邮筒。
“是我。他今天怎样?”
……
手机也打开,二十四小时打开,放在家里的床头,放在旅馆的夜灯旁,放在成堆的红色急件公文边,放在行李的外层,静音之后放在会议进行的麦克风旁,走路时放在手可伸到的口袋里。夜里,手机的小灯在黑暗中一闪一灭,一闪一灭,像急诊室里的警告灯。
你推着他的轮椅到外面透气。医院像个大公园,植了一列一列的树,开出了黄心白瓣的鸡蛋花,香气弥漫花径。穿着白衣大褂的弟弟刚刚赶去处理一个自杀的病人,你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在一株龙眼树后消失。是痛苦看得太多了,使得他习惯面对痛苦不动声色?是作为儿子和作为医生有角色的冲突,使得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感而对父亲的衰败不动声色?你在病房里,在父亲的病榻边[...]
“爸爸是我。喂——今天好吗?”……“今天好吗?你听见吗?你听见吗?说话呀——”
他念诗,用湘楚的古音悠扬吟哦: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他考你背诵: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他要你写毛笔字,“肘子提起来,坐端正,腰挺直”: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搏扶摇直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致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十二岁的你问,“野马”是什么?“尘埃”是什么?是“野马”奔腾所以引起“尘埃”,还是“野马”就是“尘埃”?他说,那指的是生命,生命不论[...]
人生本來就是旅程。夫妻、父子、父女一場,情再深,義再厚,也是電光石火,青草葉上一點露水,隻是,在我們心中,有萬分不舍:那撐傘的人啊,自己是離亂時代的孤兒,委屈了自己,成全了別人。兒女的感恩、妻子的思念,他已惘然。我們隻好相信:蠟燭燒完了,燭光,在我們心裏,陪着我們,繼續旅程。
兄弟們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仁愛處人、忠誠處事,但是那撐着傘的人,要我們辭別,而且是永別。
我們記得父親在燈下教我們背誦“陳情表”。念到高齡祖母無人奉養時,他自己流下眼淚。我們記得父親在燈下教我們背誦“出師表”。他的眼睛總是濕的。
我們記得,當我們的母親生病時,他如何在旁奉湯奉藥,寸步不離。
我們記得他如何教我們堂堂正正做人,君子不欺暗室。我們記得他如何退回人們藏在禮盒底的紅包,又如何将自己口袋裏最後一叠微薄的錢給了比他更窘迫的朋友。
我們記得他的暴躁,我們記得他的固執,但是我們更記得他的溫暖、他的仁厚。他的眼睛毫不遲疑地告訴你:父親的愛,沒有條件,沒有盡頭。
他和我們堅韌無比的母親,在貧窮和戰亂的狂風暴雨中撐起一面巨大的傘;撐着傘的手也許因爲暴雨的重荷而顫抖,但是我們在傘下安全地長[...]
我們不知道,這個出生在南嶽衡山腳下的孩子是怎麽活下來的。湖南的冬天,很冷;下着大雪。孩子的家,家徒四壁。我們不知道,七歲的父親是怎麽上學的。他怎麽能夠孤獨地走兩個小時的山路而不害怕?回到家時,天都黑了。我們不知道,十六歲、稚氣未脫的父親是怎麽向他的母親辭別的;獨生子,從此天涯漂泊,再也回不了頭。我們不知道,當他帶着憲兵連在兵荒馬亂中維持秩序,當敵人的炮火節節逼近時,他怎麽還會在夜裏讀古文、念唐詩?
我們不知道,在一九五零年夏天,當他的船離開烽火焦黑的海南島時,他是否已有預感,從此見不到那喊着他小名的母親;是否已有預感,要等候四十年才能重新找回他留在家鄉的長子?
我們不知道,當他,和我們的母親,[...]
老天,你爲什麽沒教過我這生死的一課?你什麽都教了我,卻竟然略過這最基本、最重大的第一課?
可是世上六十億人裏,沒有追求幸福的權利的,可能居大多數。如果你是個在闆門店附近村子裏上學的小孩,你會聽老師說:來,做一個算數題。三十八度線的中立區那兒草木不生,每一平方公尺——大概一間小廁所的範圍,就埋了2.5顆地雷。中立區長兩百四十八公裏,寬四公裏,算算看總共有多少顆地雷?
如果你是個在中亞山區生長的孩子,你也無球可打。在塔吉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哈薩克、烏茲別克幾個國家交界的兩千五百平方公裏荒涼而蒼老的大地裏,埋藏着三百萬枚待爆的地雷。勇敢的領袖們決定不打仗了,于是地雷就去炸死那赤腳荷鋤的農民,炸斷放學回家的孩子的腿,炸瞎那背着嬰兒到田裏送飯的母親。
爲什麽不掃雷呢?對不起,沒錢。打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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