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小小的土地,孤零零地混杂在广袤的农田里。同为田园,然而彼处明显被异质的气息所笼罩。唯有那片空间成了异界。
(为什么会这样呢?)
正一觉得不可思议,这时马车开始放慢速度。田的前面有座桥,似乎是要从那里过。
(啊……)
马车从川道拐人桥的一瞬间,他看见小水田的稻穗中伫立着一个脸蒙布巾、身穿和服的女子。她全身泥污,看起来就像在插秧。可是,应该早就过了节气。
(那女子究竟是……)
身在马车忍不住回头望去的正一,发现女子的个头异常矮小。不,不是没有身高,而是下半身貌似埋在了土里。而且,蒙面的布巾内漆黑一团。并非被太阳晒黑了脸,而是只有乌黑的一片暗影。
小夜子顺势提问,重藏点头。说起来,青田村、佐保村、物种村的神社都贴着西边的村界,位于一河之隔的南侧。正一提及此事后——
“亏小少爷还能注意到这个!神社确实都在深通川的南侧。”老爷子一边感佩一边讲述了四家神社的事。不过对于关键的水使神社,只说是水魑大人的本宫,感觉这也是出于对母亲的顾忌。顺带一提,在深通川南侧沿河而行的道路被称为“参道”。
马车驶过村子一半左右的时候,正一的眼睛停留在了一片怪异的农田上。只有那里,四周围着一圈木桩,分割出小小的一块地来。木桩之外,甚至看得到田埂,和其他庄稼地一样也好好地种着水稻。然而,只有那一块十分扭曲。
我们……不受欢迎?
这里不是母亲的故乡吗?还是说,因为经过的是青田村、佐保村和物种村,到了养育母亲的村庄就会完全不同?
“看,到五月夜村啦!”
重藏嘴里说出了那关键的村名。
“最早开拓波美的,就是五月夜村的列位先祖。”
大概是想拂去笼罩在马车上的异样空气,他故意爽朗地大声说道。
正一转身向前,马车正好通过村界的水神塔,进入了波美最西端的五月夜村。在深通川南边,也即前方的西南侧,能看见鸟居。
“那个就是水使神社?”
然而,自坐上马车后便一言不发的鹤子突然站起身,向远去的男子欢喜地叫道:“父亲!”
重藏慌忙抱住险些坠车的长姐,母亲劝慰兴奋不已的女儿,一旁的正一和小夜子则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鹤子应该是在中国东北出生的。最重要的是,别说这个地方,就连日本也是第一次来。和刚才的男子恐怕也是初次照面吧。可她却叫他父亲……
此时,正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事实。无论那男子是谁,来自何方,都是唯一一个迎接他们的村民。迄今为止,有在川道擦身而过的,有在田埂或村道上站住身观望马车的。但每个人都在一瞥之后就转开了。最初以为是乡村人特有的腼腆,但总觉得不对。感觉就像是出于好奇心一看之下,当即后悔、慌忙挪开了视线似的。
不过,这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早就在用目光追随正一他们了。不,不光视线,他甚至配合马车的行进,确确实实地变换着身体的朝向,任谁见了都会认为是在迎接宫木一家返乡。
突然,母亲身子一震,似在屏气凝息。正一转眼看去,见她身子略微前倾,专注地凝视着男子。
“那个人……”
小夜子也发现了,话刚出口,重藏便向赶车人打了声招呼。一瞬间,马车放缓了速度。正一一行以静走的速率,从男子身前通过。这时,母亲缓缓低下头,对方也悄然还礼。
正一回头望去,男子在目送他们。母亲微微垂首的姿势,感觉是在拼命按捺回头的冲动。小夜子看看男子又看看母亲,想问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因为这气氛让人难以开口。
过了佐保村,下一个是物种村。不过,虽然变了村名,切换的风景却基本相同。每个村的田园都非常辽阔、连绵不绝,成片种植的无数稻穗迎风飘扬。奇怪的是,明明是初人眼帘的光景,却让人深感怀念。此处没有来波美途中时感受到的那种对原始自然的恐惧。这或许是因为,正一对整齐划一、列队成行的水稻怀有一种亦可称之为“人工自然美”的感慨。
一个长身男子站立在水田的中央。穿着严严实实的西服,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在迎接正一一行人。然而,男子离川道有相当的距离,若是在等马车,似乎该靠得更近一些才好吧。
两人的反应令重藏展颜一笑:“水不是从沉深湖涌出来的。那里有座流升之瀑,逆瀑布上去的话,能走到山里更深的地方。就算源头是岩间流出的一泓清水,到下游也能化作大江,怎么说呢,这就是所谓的水流啊。”
“难不成祭祀水魑大人的就是现在要去的水使神社?”
面对小夜子的询问,重藏默默点头。似乎在后悔最初提起了水魑大人的话题,尽管为时已晚。这大概是出于对母亲的体谅吧。
“那边,你们看到的这个是水神塔——”老爷子略显突兀地指指前方的石碑,“祭祀着水天大人和辩才天女之类的水神,还是村界的标志呢。到那个水神塔跟前为止是青田村,再往前就是佐保村了。”
如此接上一句后,重藏讲述了泛滥的河流给各村带来的水灾有多可怕。这真是一条同时关乎波美居民生与死的河。
“这也好那也好,都是因为深通川源头的沉深湖里有水魑大人坐镇。”
“水魑大人?”
“啊,就是水神啦。你看,正前方不是有座山吗?那山叫二重山,是波美的山神,山腹里横着一个叫沉深湖的大池子,水魑大人就栖息在那里。”
“这么说,河水是从那儿流过来的?”
沿眼前的这条大河往上就能抵达山中湖,对这一事实,不光小夜子,正一也怎么都涌不起真实感。
旅途中,不只对母亲,重藏对正一他们也是温柔体贴,照顾有加。由此,正一也一点点地和老爷子熟络起来。小夜子从舞鹤港相会那天起,就跟他无拘无束了,如今两人也是对青田村的人们指指点点,谈笑风生。而鹤子似乎也极其自然地接纳了他。
马车行驶在蜿蜒流淌的大河的北侧道路上。这条泥土路沿着河走,所以被单纯地称为“川道”。
“这条河叫深通川,给波美的稻谷带来了恩泽之水,可宝贵了。”
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不止青田村,经过的各个村都有连片的水田。河的北侧均为田园。从面积来看,稻米产量一定相当可观。
“不过,深通川不光带来恩泽,也会给村子降下灾祸。”
经历变幻沦为普通自然之前的“某物”,恐怕还残存在此地的山岳、森林与河川中。人类不可侵犯的原始之物、蕴含本源威胁的真实之物,便是这个“某物”。他本能地嗅出了这一秘密,却也无法因此而做些什么。毕竟是唯心之物,即使向小夜子吐露,也极难解释清楚。更何况,对方是大自然。人类原本就不可能与之抗衡。
汽车抵达它邑镇时,已有马车在那里等着。在车板上摇摇晃晃,继续翻山越岭,这才终于辗转来到了波美。
“这地方是波美的最东头,叫青田村。”
刚进入奈良盆地,便下火车坐上了公共汽车。翻越重重山岳来到了蛇迂郡。从这一带开始,正一渐渐被周围山野与森林的浓烈色调压倒了。先前单纯地恋其美好绚丽、色泽娇艳的大自然,现在则给人一种分外鲜活的感觉。即便同是树木之绿,却总觉得其中潜伏着别的、根源迥异的某物。之前的山野,洋溢着能解放自我精神,委身其中的气息。而如今,自己一行人得以侵入的这片空间,却荡漾着令人不得不心怀警戒、不得不恐惧畏缩的空气。看似都是日本的自然风光,其实也许已截然不同。
正一突然害怕起来。
相比只顾在中国东北广袤原野上奔走的、严酷的逃亡生活,从没受过空袭的京都出发、去往奈良的旅途直如梦幻一般。当然,火车十分拥挤,食物状况也极其糟糕,但至少不用担心有生命危险。更重要的是,所到之处映入眼帘的日本自然风光,救治了正一等人荒瘠的心灵。
“哦?母亲是在神社出生的呀。”
小夜子惊讶地嚷起来,相形之下重藏则是面色沉重语焉不详。所以,即便不愿多想也能看出,母亲的身世似乎另有隐情。且由此可知,老爷子就是一个面对孩子也没法撒谎的性格。
“不对吗?”
小夜子问个不停,就在重藏百般无奈之际,响起了母亲的声音。
“让你久等了。对不起,重藏先生,能否送我们去村子?”
“啊啊,是要回家吗?”老爷子露出安心的表情,“是的,我认为这对孩子们也是好的。”
当晚众人在舞鹤住了一夜,翌日一早就赶往京都、换乘火车向奈良进发了。
“母亲和父亲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嗯……我说,小夜子小小姐真的挺精神啊。”重藏一副感佩的模样,颇觉有依靠似的望着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
“叫小夜就行了,‘小小姐’啊‘儿’什么的都用不着。”
“哦,哦。这可真是和你母亲小时候一模一样啊。”
这话让小夜子都吃了一惊。
“骗人……像的应该是鹤姐吧。”
“不是啊。你慢慢长大了,也一定会像你母亲一样又美丽又端庄。”
老爷子眼中流露出疼爱自家孙女一般的目光。
“那么,母亲的老家到底啥样啊?”难得害羞的小夜子,故意用粗鲁的语调问道。
“水使神社在五月夜村也是渊源正统的世家。”
小夜子把话挑明后,老爷子一脸震惊。
“也是,去他自己都被断了关系的家——”重藏话到一半,慌忙住了口。
“咦?父亲是被老家扫地出门了?”
“不,不是……”
“所以说,五月夜村还算是好的?”
“啊啊,不……对了,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这口关西腔?简直不像是中国东北出生的嘛。”
“不去父亲的老家会比较好?”
“哎呀,让你们听到不好的话了。这个……怎么说呢,我的意思是啊,你们在父亲的老家一定会觉得很没面子。”
然而,这番掩饰并没有糊弄住小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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