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给我生命的就是这样两个人。上天赋予他们的种种品德中,他们遗留给我的只有一颗多情的心。但,这颗多情的心,对他们来说是幸福的源泉,对我来说却是我一生不幸的根源。
有两件几乎毫不相干的东西在我身上合二为一了,而我却不知道是怎么搞的:一个是非常炽热的气质、狂热冲动的激情;另一个是迟钝、困惑的思想,总是过后而知。好像我的心和思想不是属于同一个人似的。我的感情急如闪电,涌入心中,可是,它并没有照亮我,反而使我激动、眩晕。我什么都感觉得到,可又什么也看不到。我激奋,但却愚笨,必须冷静下来才能思考。令人惊奇的是,只要给我以充分的时间,我是很有头脑,能够深入细致地分析的。从容不迫时,我能对答如流;但一着急,就做不出什么像样儿的事,也说不出恰如其分的话来。
就我来说,我相信我的那些朋友是会原谅我写书,写好书的,因为这种光荣他们也能获得,但他们却不能饶恕我写出了一个剧本,而该剧本又获得很大的成功,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人都没能力干这一行,更不能指望获得同样的荣耀。
这位心灵和头脑都很明哲的人知人识人,成了我的朋友。这就是我对不是我朋友的人的全部回答。我们相处甚得,还订了计划,要在一起过上一辈子。再过几年,我将去阿斯柯蒂亚,同他一起生活在他的土地上。他临走前,我俩已经把这项计划的全部细节都安排妥当了。所缺的只是最周密的计划也免不了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因素。后来的种种变故——我的灾难、他的结婚以及最后他的死——使得我俩永远分开了。
据说,只有恶人的险恶阴谋才会得逞,好人的天真计划几乎是永远也无法实现的。
我含冤受屈却投诉无门,这在我的心灵中埋下了对我们愚蠢的社会制度的愤怒的种子;在这种社会制度下,真正的公益和真实的正义总是为一种莫名其妙的表面秩序做出牺牲,而这种表面秩序实际是在摧毁一切秩序,而且只是对弱者的被压迫和强者的不义的公开权力予以认可。这愤怒的种子当时没有发芽,而是以后才生长发育的,其中有两个原因。一个是,自己是当事人,而个人利益从未产生过任何伟大而高尚的东西,不能在我心中激起只有对正义和美的最纯洁的爱才能产生的那种神圣的冲动。另一个原因是,友谊的魔力以一种更加温馨的情感力量缓解并平息了我的怒火。
如果说我一生之中有什么事可以很好描绘我的本性的话,那就是我马上要讲的这件事。我此时此刻清楚地记得我写此书的目的,这使得我将鄙视那种阻止我贯彻这一目的假惺惺的样子。不管您是谁,只要您想了解一个人,您就大胆地读完下面的两三页吧,那您就会完全了解让-雅克·卢梭了。
我走进一个妓女的卧房,就跟走进爱和美的圣殿似的,以为在对方身上看见了神光。我无法相信,没有尊崇和敬重,人们会感受到她使我感受到的那份情感。我在她那最初的亲热之中刚刚知道她有多么娇媚可爱的时候,生怕失去由此而结出的果实,猴急地想赶紧摘取。突然间,我感到,不是欲火在吞噬着我,而是死一般的寒气在我的血管里流。我两腿发软,几乎昏厥。我坐下来,像个[...]
我就这样心平气静地坐吃山空。我相信,要不是我去咖啡馆时有时去看看的卡斯特尔神父向我猛击一掌,我可能会就这么无动于衷地花光最后一个苏的。卡斯特尔挺疯癫的,但毕竟是个好人:他看见我什么也不干,就这么虚度年华,十分恼火。他对我说:“既然音乐家们,既然学者们跟您唱的不是一个调门,那您就改弦更张,去拜望女士们吧。您在这方面也许将能成功的。我跟贝赞瓦尔夫人提起过您,您去拜望她,就说是我介绍的。她心地善良,会很高兴看到她儿子和丈夫的一个同乡的。您在她家将会见到她女儿布罗格利夫人,她是位才女。还有迪潘夫人,我也同她谈起过您。您把您的作品带去给她看看;她很想见见您,会很好地接待您的。在巴黎,要想干点什么都得通过[...]
我觉得他的意见无法反驳,当时便信服了:尽管他的意见很简单、很明显,但只有这门艺术的行家里手才能提得出来,所以任何一位院士都没想到就不足为奇了,但令人奇怪的倒是,所有这些大学者,他们知道那么多东西,可唯独不懂得隔行如隔山,各管一摊。
这件事使我不无理由认为,为了很好地研究一个问题,即使思想狭隘,但对该问题只要有专门而精深的认识的人,则远胜于对各门科学均有广博知识而对该问题却无专门研究的人。
我当时就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可今天我不这么看了。一件卑鄙的事刚做了,并不马上使人苦恼,而是在很久以后,当人们回忆起它来的时候,才会难受,因为回忆永不磨灭。
他的性格与其相貌完全吻合。他非常耐心、非常温和地似乎在同我研讨,而非教育。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他了,因为他的前任为他奠定了基础。然而,尽管他没少为我花费时间,尽管我俩都挺努力,尽管他教得挺好,可我虽然刻苦但长进不大。很奇怪,我虽然理解力不错,但从未能从老师们那儿学到点什么,除了我父亲和朗贝尔西埃先生以外。我所知道的那一点点,是我自个儿学来的,大家以后会明白的。我的思想忍受不了任何的束缚,不能屈从于时间的限制。而且,我担心学不会,所以无心集中精力。我害怕让讲课的人着急,便不懂装懂,因此对方在往下讲,我却一点也不懂。我的思想想按自己的节奏行进,而不能忍受他人的安排。
我从意大利归来同我去时并不完全一样了,但是,像我这种年龄的人,也许从未有过像我这样回来的人。我带回来的不是童贞的心,而是童贞的体。我感觉到自己在逐年长大,我那躁动不安的气质终于显现出来,而它的第一次极不经意的爆发使我对自己的身体感到惊恐,比其他什么都更好地表明在此之前我一直是在天真无邪之中生活的。我很快便安下心来,学会了那种危险的替代办法,它既能欺骗本性,又拯救了像我这种性情的年轻人,使之免于放荡不羁,但却损害了他们的健康,消耗了他们的精力,有时甚至他们的生命。羞惭和胆怯的人觉得非常之合适的这种恶习,对于想象力丰富的人还有着一种很大的吸引力:这就是可以说是随心所欲地占有整个女性,让迷惑他们的美[...]
我终于在瓦朗夫人家住了下来。但这还并不算是我一生中幸福时日的开始,而只是准备。尽管使我们真正地享受了人生的这种动情的心是大自然的杰作,而且也许还是机体的一种产物,但是,它还需要环境来发扬它。如果缺少这些偶然原因,一个生来就很重感情的人也不会感觉出什么,而且,到死也不曾体味到自己的生命。我此前几乎就是这样的人,而且,如果我从未认识瓦朗夫人,或者认识她,但却没在她身边久处,没受到她赋予我的温柔疼爱的感情的感染,我也许永远就是这样的人了。我敢说,只感受到爱情的人,并没感受到人生中更美好的东西。我还了解另一种感觉,它也许没有爱情强烈,但比爱情要甜蜜千百倍。它有时与爱情相连,但却又常常与之分离。这种感情[...]
我走近瓦朗夫人家时,心跳得好厉害呀!我两腿发颤,眼睛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遇上熟人也认不出来。我不得不停下好几次,喘喘气,恢复一下知觉。是不是害怕得不到我所需要的周济,才慌乱到如此地步?我这样的年纪,至于害怕饿死到这种程度吗?不,不,我以真心和自傲这么说,我一辈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从没有因为富贵或贫穷而得意忘形或忧心仲忡。在我那因曲折而坎坷难忘的一生中,常常是居无定所,食不果腹,但我始终以同样的眼光去看待富裕和穷困。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会像别人一样去讨去偷,但不会惊慌失措到如此地步!很少有人像我这样哀声叹气的,也很少有人一生之中流过像我这么多的眼泪的。但是,穷困也好,害怕穷困也好,都没能[...]
故事到此结束。大家可以看出,同与巴齐尔夫人以及我此生以后的情况一样,我的恋情结局都不美满。我喜滋滋地在布莱耶夫人的过厅伫立着,但毫无用处:我再也没有获得她女儿的一点点关注。她出来进去从不看我,而我也几乎不敢正眼看她。我那么地愚笨木讷,以致有一天,她走过时手套掉在地上,可我却没有立刻上前去拾我本会亲吻的那只手套,反而不敢挪动,竟让一个又笨又胖的男仆占了先。我真想把他砸死。我看得出,我没能幸运地得到布莱耶夫人的垂青,这更加使我惶恐不安。她不仅不使唤我,也从不接受我的效劳。有两回,我站在她的过厅时,她竟毫不客气地问我是否无事可干。我只好离开这个可爱的过厅了。我起先很是觉得可惜,但是事情一多,很快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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