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时起,长姐一点一点地染上了精神疾病。过于严酷凄惨的旅途所造成的影响,和如此境况下一心想保护弟弟的勇猛劲头,似乎招来了恶果,她的心开始渐渐遭受侵蚀。万幸的是,言行中未见有大的变化。因此,外表看来,还是以前那个娴静温柔的姐姐。然而,“她的自身”的确变得越来越稀薄。不断地失去“自我”,陷入了无法自主思考的状态。
女儿的变化令母亲悲伤,可又感觉她已淡然接受。仿佛母亲最初就已明了,命运该当如此……
大概是想着连鹤子的那一份也要担上,小夜子越发变得性格顽强。一边协助母亲,一边护理姐弟。然而,毕竟是操劳过度了吧,终于连她也倒下了。
当然不打算说。其实也没想说给小夜子听。因为总觉得一旦对谁说起,那东西就会立刻察知自己已发现它的存在,他可不愿这样。
心想话都挑明到这份上了,说多说少一个样,正一就把这想法告诉了姐姐。
“也许你说得对。”
干脆的肯定,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不知是否真是受那玩意儿的影响,正一的身子突然垮了。其实该说这也来得太迟了,至今没卧床不起简直令人称奇。就像是呼应他似的,鹤子也病倒了。
其实见过。对母亲和姐姐都没提过,有好几次走在广袤的大地上,到了傍晚他就会看到一种浑身黑得像炭、头小肚涨手脚细长、如婴儿般大小的东西,在道边的草丛和沟里、深邃森林的入口处、河滩的水边翻滚蠕动。越往前走,见着那东西的频率就越高,同时那东西的数量也增加了。特别是在战死的士兵和开拓民的尸体旁,简直可以说必然会出现那东西的身影。在货运火车的车钩暗部瞧见那东西时,正一甚至忍不住背心一凉差点叫出声来。
和盘托出后,一时之间小夜子显出沉思的模样,随后道:“总之,不管是母亲还是鹤姐,这些怪事全都得瞒着,知道了吗?”
男子勉强挤出一声笑,匆忙从两人身前走开了。
“真的看到了?”
小夜子问得认真,正一也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这样啊……”
姐姐就像心里有谱似的,凝神沉思着。
“正一,你以前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类似的东西……”
“不完全一样也行,就是像这样的怪东西。”
“那个大大的波浪,会跟着船一起动?”
“你说什么?”男子微笑着反问。
“一直在船的边上,所以……”
“哎?”
“就像跟着似的,不离船的旁边……”
“这个是波涛接二连三在船的旁边翻卷吧。也就是浪的活动偶然和船行进的方向一致了。”
“不是,大浪没动。像山一样形状不变,保持着那个样子一直贴在船的边上。而且——”
男子脸上已然没了笑容。反倒毛骨悚然地打量着他。也因此,正一猛地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而且,山的上方有一只大眼睛——)
“哈……哈哈,你一定是睡迷糊啦。”
这时,一个年长的男子上来搭话。似乎是在他俩没注意的时候来的甲板。男子催促正一,让他说目击到奇异大山的事。正一按下佐用夫人的事不表,只说有一座山耸立在海上。
“啊啊,那个是波浪啦。”
“哎?比船还大的?”在正一吃惊前,小夜子已先做出反应。
“可不能小看浪涛。而且船一摇,看上去就比实际的大。”男子的口吻就像告诉孩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似的,“加之在晚上这么一瞧,就会觉得更大了。小家伙乘船出海,这是头一次吧。”
正一刚一点头,男子就笑道:“这样的话,看着觉得更大也不奇怪啊。”
“呼,就是这样了。”小夜子似已接受,但正一还是无法信服。
“对佐用阿姨和男孩子们都得和气相待哦。”
小夜子教诲似的说完这话便要离去,正一问了那个比女人更让他在意的东西。
“那座黑色的、奇怪的山,是什么?”
“山?”
“就在船的边上,在海上……大大的、黑漆漆的山……”
姐姐愕然道:“正一,海里是不会有山的。”
“可是,真的有座奇怪的山……”
“日本还在很前面很前面。就算经过了哪儿的岛,也不可能在近得会撞到的地方行驶吧。”
“不是岛啦。那个是山……唔,像山一样的……”
“正一,我说你啊——”
“可不能吵架哟!”
“母亲说了,阿姨营养不良,没奶水。”
最小的宝宝确实几乎不哭。就是说,从妈妈那里得不到充足的母乳,衰弱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以前不是流传过日本被投下新型炸弹的说法吗。阿姨好像跟母亲说过,至少也要让上面几个孩子见见祖国。”
“那么,那宝宝……”
小夜子轻轻摇头后告诉他,有大批父母在辗转抵达收容所和归国船之前,就遗弃了孩子。漆黑的、如粘汁一样的东西,瞬间充斥了正一的心。许多父母并不是为了让自己获救而弃子的吧。难道不是想着就这么带走只会送了孩子的命,才哭着留下孩子的?然而,在形式上总归是抛弃了。正一念及彼时彼刻父母和孩子的心情,如坐针毡。他再度细品了如今与母亲和姐姐们在一起的幸福。
她握紧正一的手,用力拉拽,慌慌张张地离开甲板。
小夜子回到船舱的分配区域,带着一股兴奋劲和母亲耳语。母亲静静听着,不久以同样方式在姐姐耳边低声回话。只见小夜子身体一颤,露出悲伤的表情。
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正一想问,无奈当场的气氛让他问不出口。那个晚上,他一夜都没合眼。翌日午后,小夜子把他拉到空无一人的甲板角落,说起了前夜之事。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多少,总之那女人是佐用阿姨。”
“在做什么呢?”
“往海里扔婴儿。”
“啊?”
那天晚上,小夜子带他去甲板上的厕所。就在面对摇晃的便池解完手,睡眼惺忪地出来时——
“啊,不许看!”
他突然被姐姐紧紧抱住了。正一条件反射似的一拧身,瞧见了她不想让自己看到的某物,虽然只是一瞬间。
漆黑的山,比船更高。明明是海上,却有座黑乎乎的大山突兀地耸立在海面。面对那黑色的山,一个女人正向前伸出双手。看她的姿态,既像在迎接从海上来的巨大黑山,又像在恳求对方把自己带走,这景象着实奇妙。而且,那山——
“别看!”小夜子低沉而又郑重地呵斥他,“回去了。好了,快点!”
正一他们和隔壁的佐用一家很快就熟稔起来。想必是缘于一种亲切感吧,因为母亲很高兴,她们和自己的一位故人名字相同,而且年轻的佐用夫人也是一人带着四个男孩。母亲在方方面面都悉心照料,甚至有几次忍着自己不吃,也要从贫乏的食物中拿出给四个孩子吃的份。
船中陆续有人死亡。很多是病故,由坐上归国船之前所经受的(且仍在持续)过于严酷的环境所致。好不容易登上得以回国的船却又死去的人,该有多遗憾啊。若要说好的方面,那就是船上的亡者均为水葬,所以不必担心死后衣物被扒个精光。
然而,海上之死并不只有病故一途。正一偶然得知,其实还有更可怕的死法。
不管怎样,有一点毋庸置疑,宫木家四口能一个不缺地登上归国船,此事近乎奇迹。那时离战争结束已有两年。
归国船的所有空间都被细细分隔,直到船底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终于能回到日本的兴奋,令船内的气氛异常高涨。然而,一旦起航开始漫长的海上旅途,船内立刻显露出阴暗沉郁的气息。因为恶劣的环境和匮乏的伙食,加之关于故国的种种飞短流长,渐渐夺走了人们的希望。
划给正一他们的是最下方船舱的一角。就算是这等场所,一想到是一家人的生活空间,他就不由得松了口气。他觉得这狭长的区域比东北的家更像真正的家。
如此说来,母亲的样子可能是有些反常。但是,正一对家中的事没有像样的记忆,所以无法拿日常生活中的母亲作比较。而且,考虑到是在战祸残存的异国他乡,带着三个孩子逃难,多少有那么一点异常言行亦属自然。更何况,小夜子本人也承认,母亲并没做出什么具体的、有问题的举动。
“可是,母亲是很怪啊。”
从“怪”这个意义上来说,正一其实也有过一段难以释怀的回忆。母亲一边在祈祷孩子们平安无事,另一方面却对离开这里犹豫不决——好几次突然有这样的感觉。但话说回来,也不觉得母亲对那方水土特别眷恋。既然如此,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我们能努力起来,也许是因为有母亲在。”
有一次,姐姐小夜子突然这么咕哝道,正一问她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好呢?”姐姐侧着头续道,“那时的母亲好像大彻大悟了一样。土匪闯进来,躲到阁楼里的时候也是。我和鹤姐都觉得坏了,母亲却不可思议地冷静。就好像有得救的自信似的……”话至此处,她少有地支吾起来,“其实啊,从离开这里到抵达日本的期间,母亲……尤其让我感觉害怕得不行。”
在辗转抵达归国船起航港口附近的收容所之前,当真是艰难困苦连绵不绝。母亲还带着三个孩子,想必十分辛劳。不过,周围与他们相似,身背乳儿、手携幼子的母子所在多有,所以并非只有宫木家情况特殊。
此外,在艰难到达收容所前,有大量儿童因营养不良导致的衰竭夭亡。当妈妈的也是。随处可见抱住倒毙的母亲的胸、背、手臂的幼儿。
明天也许就会轮到我……
这样的恐惧不断纠缠着自己。尽管受着母亲和姐姐们的保护,正一始终感到害怕。也难怪,在懵懂渐开之际,展现在眼前的却是一个被暴力、恐怖、死亡支配的世界。他能保持心智正常,完全得益于姐姐们的舍己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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