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首称臣。只不过,伊丽莎白是一个成熟的女人,这就让她怒火中烧。兴许,比任何别人的拒绝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我的拒绝,是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对女人向来是来者不拒统统接纳的。只不过,时尚在我看来要比伊丽莎白的怒火更为宝贵。
“主任,您说的不错:她知道她有一个漂亮的身材,而她认定她所处的那一情景是完全荒诞的和不公正的,于是她想抗议。您应该记得,在整个晚上,她就没有停止过把别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她的身材上来。当她说到她曾在维也纳看到的瑞典脱衣舞女郎时,她在抚摩着自己的乳房,而且宣称它们要比那个瑞典女郎的更漂亮。您应该还记得:整个晚上,她的乳房和她的屁股就像一大群示威者那样侵占了这个房间。我说得很严肃,主[...]
“您说的话可能很有说服力,主任,但是,在您的推理中有一个漏洞:您过高地估计了我在这一事情中的作用。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我什么事。毕竟,我又不是惟一一个拒绝跟伊丽莎白睡觉的人。谁都不愿意跟她睡觉。
“刚才,您问我为什么不愿意要伊丽莎白,我回答了您几句鬼知道什么样的蠢话,什么自由判断的美啦,什么我要为自己保留自由啦。但是,那只是一些空话,为的是掩盖正好相反的、根本不谄媚人的真实:我之所以拒绝伊丽莎白,是因为我无法像一个自由的男人那样行为处事。因为不跟伊丽莎白上床睡觉是一种时尚。谁都不跟她睡觉,而假如有人跟她睡觉了,他也是决不会承认的,因为一旦他承认了,所有人都会嘲笑他。时尚是一条可怕的恶龙,我只能对它[...]
您自己也承认了这一点。您看得很清楚,她的推理并不太傻。我甚至在问我自己,现在,您也许不会任人摆布了吧。”
哈威尔耸了耸肩膀。“也许是吧。”他说。
“我敢肯定。”主任医生说。
仅此还不够,他还要小心翼翼地把房间中所有的缝隙都堵死,以便弥漫的煤气尽可能晚地被人发现。因此,伊丽莎白根本没有想去死,她只是想到了您。
“天知道她等了多少个星期,好容易才等到可以跟您一起值夜班,今天晚上从一开始,她就毫无顾忌地把全部的心思放在您身上。您越是犯倔脾气,她就越是喝酒,于是,她就越是表现得咄咄逼人:她使劲地说话,她使劲地跳舞,她想表演一场脱衣舞……
“您瞧,我在问自己,在所有这一切中是不是有什么令人激动的东西。当她意识到,她既没有办法吸引您的目光,也没有办法吸引您的听觉时,她便把全部赌注押在您的嗅觉上,于是,她打开了煤气。在打开煤气之前,她脱光了自己的衣服。她知道她的身材很漂亮,她想[...]
正当弗雷什曼在思想意识的深处苦苦反省的时候,主任医生、哈威尔和女大夫回到了值班室。他们实在没有了喝酒的欲望;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哈威尔大夫开了口:“伊丽莎白的脑子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不要多愁善感啦。”主任医生说,“当一个人干出这样的蠢事时,我是绝不会激动的。再说,假如您不那么顽固不化,假如您跟她做了您会毫不犹豫地跟其他任何女人做的事,这件蠢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我感谢您把一次自杀的责任加在了我的头上。”哈威尔说。
“让我们说得更明确些吧,”主任医生说,“这不是一次自杀,而是一次自杀性示威,精心策划得足以避免灾难性后果。我亲爱的大夫,当一个人想被煤气熏死时,他首先要把门锁死。仅此还[...]
办法呢?难道他就自动地对这个女人负有责任了吗?
他久久地思索着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一问题就是人类生存的整个奥秘的钥匙。他甚至停住脚步,极其严肃地得出了答案:是的,刚才,当他对主任医生说,他对他无意中造成的后果没有责任时,他是错了。确实,他难道可以把他自己简化为有意识的、有觉悟的那一部分吗?他无意识中给别人带来的影响,难道就不属于他个性的组成部分了吗?除了他,还有谁要对此负责呢?是的,他是有过错的;错在伊丽莎白的爱;错在不知道这一爱;错在忽视了这一爱;总之,有过错。出于一点点的过错,他差点儿害死了一个人。
只知道虚荣地沉湎于他情场上的得意。他觉得自己太可笑了,居然被女大夫对他表现出的兴趣弄得神魂颠倒。他责备自己,当嫉妒成性的主任医生破坏了他的夜间幽会时,他就把伊丽莎白当成一个简单的物件,当成一个出气筒,随便地拿来发泄自己的怒气。他到底有什么权利可以如此对待一个无辜的造物呢?
然而,年轻的医科实习生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他的每一种精神状态都自在地包含着肯定与否定的辨证对立,因此,针对作为起诉者的内心之声,作为辩护者的内心之声出来反驳了:诚然,他对伊丽莎白的那些冷嘲热讽不甚得体,但是假如伊丽莎白不爱上他的话,这些嘲讽也不至于造成如此悲剧性的结果。然而,一个女人如果真心地爱上了他弗雷什曼,他又有什么办[...]
弗雷什曼觉得同事们的话令人恶心。从这些话语中,他看到了正在衰老的男人和女人的无动于衷,看到他们成熟年龄的冷酷无情,像一个敌对的堡垒那样横在他的青春面前。因此,他很高兴眼下能独自一人信步而行,充分体味他心中狂热的激情:他带着一种透着甜美的恐惧,不断地对自己重复说,伊丽莎白离死神只有咫尺之遥,而她若真的被这死神带走了,该负责任的恰恰就是他。
当然,他不是不知道,一次自杀并非只有一个原因,一般来说,它往往是多种原因的综合结果;只不过他无法否定,其中的一个原因,而且无疑还是决定性的原因,就在他的身上,在于他的存在,在于他今天的行为。
眼下,他正痛心疾首地指责自己。他对自己说,他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只知[...]
当四个医生走出急诊室,来到院子中时,他们似乎已经疲惫不堪。
主任医生说:“她搅了我们的座谈会,这个小伊丽莎白。”
女大夫说:“不满足的女人总是带来厄运。”
哈威尔说:“真奇怪。她不得不打开煤气才能让我们发现,她原来长得真漂亮。”
听到这话,弗雷什曼(久久地)瞧着哈威尔,说:“我再不想喝酒了,也不想贫嘴了。晚安。”说完,他朝医院的大门走去。
把窗户和门全都打开后,弗雷什曼便冲到了走廊中,大声呼叫着求救。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全是那么的迅速和有效:人工呼吸,给急诊室打电话,运送病人的担架车来到,把病人交给值班医生,新一轮的人工呼吸,病人苏醒,输血,最后,当伊丽莎白显然脱离生命危险后,则是众人轻松下来时的深深叹息。
可以说,这事儿弗雷什曼干得干净利索,而且沉着镇静。然而,有一点他却没有以足够冷静的头脑记录下来。当然,差不多有一秒钟时间,他直瞪瞪地盯着伊丽莎白的肉体,但当时他是如此的害怕,以至于他没能透过这一害怕的屏障,抓住我们现在可以充分欣赏到的一切,其实只要稍稍地后退一下,这一切就都在他的眼前了:
这个肉体美妙无比。它仰天而躺,脑袋微微地斜侧,双肩略略地弯曲,两个美丽的乳房紧紧地挤靠在一起,满满地臌胀着。一条腿伸直了,另一条腿微微地有些弯,这样,人们可以看到她那特别鲜艳的丰满的大腿,还有极其浓密的黑乎乎的阴毛。)
子意识到他的心中十分害怕。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跑去找主任医生和哈威尔,但是紧接着,他决定去抓那道门的把手(无疑是因为,他猜想那门被锁住或者闩上了)。但是,让他大为惊讶的是,门居然自己开了。顶灯开着,照亮了一个女人的身体,赤裸裸地躺在长沙发上。弗雷什曼环视了一遍室内,一步冲到小煤气灶前。他关上了大开着的煤气开关。接着他又跑到窗户前,一把推开玻璃窗。
刚走到走廊中,他便十分快活地想到女大夫整整一个晚上都在嘲弄那两个男人,主任医生和哈威尔,刚才她还很贴切地把他们看作了骗子。他很振奋地看到一种有利的情景在反复显现,每一次都令他惊讶不已,因为它重复得实在太有规律了:看来他很讨女人们的欢心,她们喜欢他胜过那些有经验的男子,女大夫——显然,她是一个极端挑剔、极端聪明、相当(却又令人愉快地)盛气凌人的女人——就是一个例子,他没想到,自己对女大夫已经取得了一种新的胜利。
弗雷什曼怀着这样的心境穿越了长长的走廊,朝出口走去。他几乎已经到了朝向花园的大门,这时候一股煤气味突然传到了他的鼻子里。他停住脚步使劲地嗅了嗅。气味来自女护士休息室的那道门。弗雷什曼一下[...]
及自己的笑声鼓舞下,他不禁勇气倍增,于是,他走到窗户前,意味深长地说:“今晚的夜色多美啊!”
“是啊,”女大夫说,“一个美妙绝伦的夜晚。而哈威尔却在扮演死神!哈威尔,您有没有注意到,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吗?”
“当然没有啰,”弗雷什曼说,“对哈威尔来说,一个女人就是一个女人,一个夜晚就跟另一个夜晚一样,冬天和夏天,也都是一回事。哈威尔大夫拒绝区别次要的属性。”
“您真是把我看破了。”哈威尔说。
弗雷什曼认为,这一次他跟女大夫的幽会将会成功:主任医生喝多了,几分钟之前就已经昏昏欲睡,看来丧失了任何的警惕。“噢!我的膀胱又涨了。”弗雷什曼悄悄地说,朝女大夫瞥了一眼之后,就向门外走去。
似乎这一番冗长的演说(在这演讲期间,主任医生昏昏欲睡,有两次他的脑袋都耷拉到胸口上)把他累坏了,哈威尔闭上了嘴。在充满激情的片刻停息之后,女大夫说话了:“大夫,我不知道您还是一个如此优秀的演说家。您把您自己描绘成了一个喜剧人物,死气沉沉,厌烦,几乎等于零!不幸的是,您的表达方式却过于高贵了些。您的精致细微实在是该诅咒:您自认为是个乞丐,您却为此选择了王公贵族的词语,这样一来您就更像是一个王子,而不是一个乞儿。哈威尔,您是一个老骗子。甚至在您陷入泥淖时,您还要趾高气扬地硬充虚荣。您是一个可恶的老骗子。”
弗雷什曼朗声大笑,因为他十分得意,以为在女大夫的话音中听出了对哈威尔的蔑视。在女大夫的讥讽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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