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衣没再说什么,昂然的走开。老人望着他的后影,还微笑着,好象便衣的余威未尽,而老人的谦卑是无限的。瑞宣没法子责备祖父。祖父的过度的谦卑是从生活经验中得来,而不是自己创制的。从同一的观点去看,连老二也不该受责备。从祖父的谦卑里是可以预料到老二的无聊的。苹果是香美的果子,可是烂了的时候还不如一条鲜王瓜那么硬气有用。中国确是有深远的文化,可惜它已有点发霉发烂了;当文化霉烂的时候,一位绝对良善的七十多岁的老翁是会向"便衣"大量的发笑,鞠躬的。
瑞宣同祖父刚要转身回去,两个便衣之中的一个又转回来,很傲慢的说:"听着,以后就照这本簿子发良民证!我们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许是在夜里十二点,来抽查;人口不符,可得受罚,受顶大的罚!记住!"
瑞宣把一团火压在心里,没出一声。
老人一辈子最重要的格言是"和气生财"。他极和蔼的领受"便衣"的训示,满脸堆笑的说:"是!是!你哥儿们多辛苦啦!不进来喝口茶吗?"
量。他觉得生命真正可爱,而所以可爱者就是因为肉美酒香。只要有人给他酒肉,他以为,他就应当诚心的感激。现在,这顿饭是冠先生给他的,他就该完全同意饭主子所说的。他的小干脸上红润起来,小干脑袋里被酒力催的嗡嗡的轻响,小眼睛里含着颗小泪珠——他感激冠先生!
当一个文化熟到了稀烂的时候,人们会麻木不仁的把惊魂夺魄的事情与刺激放在一旁,而专注意到吃喝拉撒中的小节目上去。瑞丰,在吃过几杯竹叶青之后,把一切烦恼都忘掉,而觉得世界象刚吐蕊的花那样美好。在今天早半天,不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天安门前,假若有人对他说两句真话,他或者能明白过来一点,而多少的要收起去一些无聊。不幸,他又遇见了冠晓荷,与冠晓荷的竹叶青和精美的四川菜。只要他的口腹得到满足,他就能把灵魂当五分钱卖出去。他忘了蓝东阳的可恶,天安门前的可怕,和他几乎要想起来的日本人的狠毒,而只觉得那浅黄的竹叶青酒在浑身荡漾,象春暖花开时候的溪水似的。白斩鸡的油挂在他的薄嘴唇上,使他感到上下唇都厚起来,有了力[...]
当孙七把口信捎到的时候,他正吃着晚饭——或者应当说正和孩子们抢着饭吃。孙七把话说完,野求把口中没咽净的东西都吐在地上。没顾得找帽子,他只向屋里嚷了一声,就跑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落泪。
就是他,陪着瑞宣熬了第一夜。瑞宣相当的喜欢这个人。最足以使他们俩的心碰到一处的是他们对国事的忧虑,尽管忧虑,可是没法子去为国尽忠。他告诉瑞宣:"从历史的久远上看,作一个中国人并没什么可耻的地方。但是,从只顾私而不顾公,只讲斗心路而不敢真刀真枪的去干这一点看,我实在不佩服中国人。北平亡了这么多日子了,我就没看见一个敢和敌人拚一拚的!中国的人惜命忍辱实在值得诅咒!话虽这样说,可是你我……"他很快的停住,矫正自己:"不,我不该这么说!"
"没关系!"瑞宣惨笑了一下:"你我大概差不多!""真的?我还是只说我自己吧!八个孩子,一个老闹病的老婆!我就象被粘在苍蝇纸上的一个苍蝇,想飞,可是身子不能动!"唯恐瑞宣张嘴,他抢着往下说:"是的,我知道连小燕还不忍放弃了一窝黄嘴的小雏儿,而自己到南海上去飞翔。可是,从另一方面看,岳武穆,文天祥,也都有家庭!咱们,呕,请原谅!我,不是咱们!我简直是个妇人,不是男子汉!再抬眼看看北平的文化,我可以说,我们的文化或者只能产生我这样因循苟且的家伙,而不能产生壮怀激烈的好汉!我自己惭愧,同时我也为我们的文化担忧!"瑞宣长叹了一声:"我也是个妇人!"
当孙七把口信捎到的时候,他正吃着晚饭——或者应当说正和孩子们抢着饭吃。孙七把话说完,野求把口中没咽净的东西都吐在地上。没顾得找帽子,他只向屋里嚷了一声,就跑了出来;一边走一边落泪。
就是他,陪着瑞宣熬了第一夜。瑞宣相当的喜欢这个人。最足以使他们俩的心碰到一处的是他们对国事的忧虑,尽管忧虑,可是没法子去为国尽忠。他告诉瑞宣:"从历史的久远上看,作一个中国人并没什么可耻的地方。但是,从只顾私而不顾公,只讲斗心路而不敢真刀真枪的去干这一点看,我实在不佩服中国人。北平亡了这么多日子了,我就没看见一个敢和敌人拚一拚的!中国的人惜命忍辱实在值得诅咒!话虽这样说,可是你我……"他很快的停住,矫正自己:"不,[...]
北平自從被封爲故都,它的排場,手藝,吃食,言語,巡警……已慢慢的向四外流動,去找那與天子有同樣威嚴的人和财力的地方去助威。那洋化的青島也有了北平的涮羊肉;那熱鬧的天津在半夜裏也可以聽到低悲的"硬面——饽饽";在上海,在漢口,在南京,也都有了說京話的巡警與差役,吃着芝麻醬燒餅;香片茶會由南而北,在北平經過雙熏再往南方去;連擡杠的杠夫也有時坐上火車到天津或南京去擡那高官貴人的棺材。
北平本身可是漸漸的失去原有的排場,點心鋪中過了九月九還可以買到花糕,賣元宵的也許在秋天就下了市,那二三百年的老鋪戶也忽然想起作周年紀念,借此好散出大減價的傳單……經濟的壓迫使排場去另找去路,體面當不了飯吃。
不過,紅白[...]
瑞宣听见妈妈和韵梅哭出了声,放了心。他明白,哭,是减轻痛苦的最好办法。
话一出口,眼泪就沿着腮帮子滚了下来。几年来,身体和心灵上遭受的苦难,象千钧重担,压在他心上。
说一句大不孝的话吧——即便祁老人死了,天佑太太死了,妞子也必须活下去。老人如同秋天的叶子——时候一到,就得落下来,妞子还是一朵含苞未放的鲜花儿呢。
祁老人,现在什么事都没有力气去照应,不过还是挣扎着关心妞妞。最老的和最小的总是心连心的。
钱少奶奶天天上街找儿子。她的生命分成了两半儿,一半已经死去,另一半还活着。她跟死人一样不吃不喝,不管家务。只有当她跑遍全城,呼唤儿子的时候,才有了生命。
然而不偏不倚并维持不了多久。不偏不倚就是偏倚的开始。
Copyright @ 2012-2013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