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世路先生可有什么头绪?”
“其实是有的……”明明是言耶提问,阿武隈川却对偲低语,“我不是说过嘛,二十三年前,水分神社的上代宫司执行增仪时,在沉深湖里失踪了。”
“一个失手被水魑大人的嘴吞没的人……好像是辰男先生?”
“对。之后,水庭神社和水内神社举行过增仪。”
“黑前辈说两次都成功了,莫非是出了什么问题?”
“我现在要说的,是长久以来始终只在四家神社的相关人员之间流传的话。世路知道,是因为他是直接从父亲龙吉朗那儿听来的。”
“是什、什么样的事?”
偲的话固然问出口了,却好像有种不祥的预感,有点儿要往回缩身的意思。
“这是龙一第一次在增仪上担任神男。不过,他有减仪的经验,那次祓禊时他的样子可是极泰然的,所以好像连世路都觉得奇怪。”
“黑前辈,这个——”偲插了一句,“不就和你刚才说的——增仪时的水魑大人比减仪时更可怕——的话关联起来了?”
“这是确凿无疑的。不过切身体会这一事实以致达到憎恶的地步,则要在船实际驶向沉深湖之后。据说到了那时才会领悟增仪时的宁静水面远远要比减仪时的狂暴湖面可怕。”
“而龙一偏偏没有增仪的经验……”
“正是。按说他之前就该从父亲和别的宫司那儿听说了增仪的可怕吧,总之,怕成那样是很不寻常的。来慰问的要是别人,想必龙一也会圆个面子,可对方是世路,所以不知不觉就表露了真心话吧。”
“这期间,龙一先生的情况如何?”
“据说相当镇静。说是祓禊,又不是待在哪里闭门不出,日常生活跟平时一样。简单地说,就是遵守各种各样的规矩,比如,戒肉、戒女色,涤净身心。那段时间,水内神社龙吉朗的四子,抱着慰问之意拜访过龙一两次。这个叫世路的男人和龙一年岁相近,当时又完全没有继承神社的预定,所以跟他们的父亲不同,两人有些交情。世路打算给龙一鼓劲,就去看了他。”
“恐怕龙一先生在祓禊期间始终抱着一种无与伦比的紧张感吧。”
言耶的潜台词似是“这也难怪”,阿武隈川却摇了摇头:“这个嘛,据说似乎是在害怕。”
“害怕?”
“这刚好是十三年前六月的事情。波美地区遭遇了严重的干梅雨,经水利合作社协商,决定举行增仪。承办者是水使神社,所以其他三家神社及村民们都放了心。谁知龙玺突然提出让长子龙一执行,这就算在合作社内部也被视为问题——大家有默契,神男一般都由那家神社的宫司担任,但又没有明文规定。对于谁来担任神男,承办仪式的神社宫司握有最终决定权。”
“更何况,对方是水使神社的龙玺先生,水利合作社也没法违抗吧?”
“要是连龙玺都缺乏自信,就不会偏挑大旱时节的重要仪式上起用儿子吧。”
“有道理。”
“从执行增仪的一周前开始,神男就进入了祓禊。虽说必须尽快让雨降下来,但祓禊还是要的。一周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吧。”
“这个话就到此为止吧。”言耶主动中止话题,“黑哥,就请你给我们说说在不可思议的状况下死了人的那次增仪。”
“唉……”偲先是长叹,继而嘀咕道,“总算要抵达正题啦……”
“祖父江小姐,在这种世界观极其特殊的土地上的事,听之前最好先掌握一下当地人共有的思想、习惯和生活样态。就算做了这些准备,相比当地民众,我们对公认为发生过的现象,究竟能正确理解到何种程度,也实在毫无把握。”
“这个我知道,只是……你们两位都太能插话,而且说得也太长啦!”
言耶见势头不妙,正打算催催阿武隈川,哪知此人竟察觉了偲的变化,主动开了尊口。
“没准儿水魑大人也拥有那样的生物形象。也许他们正在一只眼仓饲养这个近乎于神的、名叫水魑的生物。”
偲似乎吃惊过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阿武隈川好像已被震得目瞪口呆。
“你傻啊!”
“所以我才不想说嘛。”
“这个不是空想,是妄想!”
“可能是吧,不过——”
“不是可能,根本就是!”
“不过,黑前辈——”偲插嘴道,“日本各地不是有大量既非幽灵、也非妖怪,就是像生物一样的怪物传说吗?各色各样的黑前辈也搜集了不少对吧。那些东西都是妄想吗?”
“这个嘛……不去一个个查证,也不好一概而论地说都是这样吧。”
“既然如此,刀城老师说是想象——”
“你看,这不是有嘛!光让别人说,自己却藏着掖着!”
“绝无此……”
“那行,快说!”
“这可叫人为难了……”
“我们这边才叫为难吧。还不快说!”
“说是想象吧,其实近乎于空想——”
“空想!这有什么。本来嘛,名侦探的推理什么的,大多都是空想啦。”阿武隈川说话不着四六。
“啊,对了,我这么说,不代表我就承认你是名侦探哦。”
“是,我明白。”
“那么,你要说啥?”
“水魑大人是近乎龙神的存在,同时其真面目又不为人所知,对吧?”
“嗯,是啊。”
“龙神的话,是神同时又是一种叫龙的生物。当然,龙是想象出来的生物,不过在附体物中也可见到这样的例子。”
“犬神呀、管狐呀,说穿了也是这么一回事。”
阿武隈川郑重颔首道:“你这话虽不中亦不远矣。”
偲困惑道:“老师说的话,总觉得似懂非懂……”
“没办法,目前很难做出更深入的解释了。”
“真的?”
偲频频抬头,从下方窥探言耶的脸。
“怎、怎么了?”
“我得说……都考虑到那个地步了,可还是抽象得不行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当前阶段——”
“是,这个我明白。不过,因为是老师你嘛,就算没把握,其实也在做进一步的解释了,对不对?”
“真的吗,你这家伙?”连阿武隈川也紧追不放。
“不,不是什么解释。只是单纯的——”
“够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偲大吼一声,可能是不耐烦了,“说着只有你们俩才懂的话,把人家当外人……太过分了!”
偲紧接着展示了精湛技艺,向阿武隈川做出一副假哭相,对言耶则露出恼怒的表情,这显然是打算对二人分别采取最易见效的反应。
“不、不是……哪有这种事,偲妹子……”
言耶同情地望了一眼手忙脚乱的阿武隈川,缓缓说道:“既然和本殿一样从深通川引来了水,这仓就是一件宗教性质的装置。但是,各神社的本殿一直被正式祭祀,一只眼仓则情况不同,反倒遮遮掩掩,成了不能抛头露面、不能公开的东西。这一点表明一只眼仓本身就作为所谓的咒术装置在发挥作用,给水使神社执行的仪式带来了某种影响。当然,这只是个大胆的假说。”
“如此一来,有一项推测便可成立,即这是因为水使神社拥有其他三家神社没有的、某种类似特权一样的东西。”
“就是一只眼仓?”
“我是这么觉得的。说起来前辈也有相同的推断。”
“我推断在前,你感觉在后啦。”阿武隈川说了句不必特别指出大家也心知肚明的话。简直就是个小孩。
“可是,这个仓到底有什么力量……”
“黑哥,莫非——”
“果然啊。我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就会这么想。”
“那,对前辈说了一只眼仓之事的宗教人士也这么想吗?”
“有几个是这么看的,而且我的意见也相同。但是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看起来像是那样。”
“因为这终究只是从情况证据中推导出的解释啊。”
“不过,配合得天衣无缝呢。”
“搞、搞什么嘛,瘆得人心慌。”
“对水使神社这座一只眼仓的实际状况,水利合作社是否有所把握?”
“知道它的存在,但应该不清楚仓的秘密吧。”
“有一座仓和神社的本殿一样,从深通川引水,水利合作社却没能了解它的功能……”
“有感觉吧。”
“也就是说,龙玺先生独自——这么说听着好听,其实就是只有水使神社在擅自搞特殊,对吧。”
“我说——”偲侧首道,“现在的这个一只眼仓,和说到一半被打断的十三年前仪式的事,有什么关联?”
言耶答道:“水使神社的龙玺先生对水魑大人之仪抱有相当的自信,似乎并不只是因为他个人的能力。这一点从他儿子龙一的事上也能看出来,对不对?”
“对。”
“是啊。我问的都是具备一定能力的宗教人士。那些人无一例外地有所反应,可见不可能只是一座没用的仓。”
“是什么样的土仓?有什么醒目的特征吗?”
“外观上没有。但是有一点,好像一直在往里面引水……”
“和本殿一样,是从深通川引来的吗?”
“这个还没证实。不过恐怕是这样。”
“确实会引发人的兴趣呢。”
“不光是水的事。更有人说啊,仓里是有什么东西吧……”
“哎!”
偲和言耶同时惊呼。前者是出于恐惧,后者则是受极强好奇心的驱使。
“水使神社的一只眼仓……”
偲心里发毛似的低语着。一旁的言耶问道:“龙玺先生自然知道一切吧?”
“那是。顺便提个醒,前面说的那些内容,波美的村民们也是略有所知,但是关于这个土仓可就另当别论了。”
“是黑哥的独家信息来源吗?”
“我家的神社,确实会从全国各地拥来各式各样的宗教相关人士。其中有几个人对水魑大人很感兴趣,过去曾在水使家或水内家待过一阵子。当时每个人都很在意的,似乎就是这个一只眼仓。”
“比水魑大人之仪还在意?不,是比那个关键的深通川、沉深湖或流升之瀑还在意吗?”
“那么阿武隈川老师的意思是?”
偲表情一变,从哭脸转回常态。阿武隈川没有察觉这戏剧性的变化,喜滋滋地开了口。
“水使家是乡里的世家,所以拥有好几个仓。据说其中也有带禁闭室的仓,即使把这种仓算在内,各个仓的用途也是清清楚楚的。但是,只有一座土仓,孤零零地建在偏远的、位于宅基地一角的地方。而且,谁也不知道这个仓是干什么用的。不,说起来就算在村民和家仆中,知道它的似乎也只是很少一部分人。另外,据说在知情人之间,也存在对此仓避而不谈的风气。也不知是哪个起的头,就叫成了‘水使神社的一只眼仓’,背地里都害怕得紧,至于详情却是什么也不知道,就是这么一座古怪的仓。”
“阿武隈川老师,请务必让我们聆听您的推测。”
“刚才你们两个是在串通一气地捉弄我吧!”:
“哪有此事。”
“人家我们……不,是人家我,看上去像是坏心眼的人吗?”
偲润泽的双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阿武隈川。一瞬间,他恼怒的脸孔上突然浮起了不安之色。
“不、不……只有偲妹子,不会是那种人啦……”
“太好了……人家一直在想,要是被阿武隈川老师讨厌了,那可如何是好……”
阿武隈川在假泣的偲面前惊慌失措。言耶险些喟然长叹,甚而担心他在不久的将来被女人骗得大吃苦头。当然,言耶尚未觉悟,这担忧也大可用在他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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