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武隈川凝视着哑口无言的偲。他神情郑重,搞得偲有些惊慌失措。
言耶见状,忍不住用责备前辈似的口吻说道:“黑哥,莫非流升之瀑正下方一带,有通往地下水道的暗流?”
“唉,真是的,你这家伙真是没情趣啊!”
“怎么回事?”
偲一惊,求助似的看着言耶。
“有屋顶,四周被围着吗?”
“对。而且,船底中央还开着一个大洞。”
“这样不会沉下去吗?”
“打造时考虑了这一点吧。洞是为了把供品和贡物樽投进沉深湖。正如湖名一般,必须深深地投下去,直至到达盘踞于湖底的水魑大人那边。”
“至今做过多少次仪式,我不清楚,但其大小既然和不忍池接近,那湖底肯定堆积了大量贡物樽。先不说这个,难道樽里的贡物就没腐烂放出气体,噗噗地直往上冒?”偲冷不防冒失地问道。
“没有没有。浮上来的樽,堆在湖底的樽,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啊?”
“当然是因为被水魑大人吃掉啦。”
“我最初也这么想。”然而,阿武隈川的回答却是否定的,“但是错了。增仪只是诚挚地向水魑大人祈愿,恳请它降雨而已。”
“拙劣地激发怒火,会让干旱持续得更久是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虽说增仪时所做的和减仪基本相同——巫女在沉深湖码头的舞台上起舞的期间,宫司乘上载有贡物樽的船,向流升之瀑进发,但是要恐怖几十倍……”
“游走于火辣阳光照射下的、明亮且又风平浪静的水面上,恐怕要比在白天都很昏暗、视界不佳且狂暴异常的湖面上行进更可怕……我觉得这状况本身就相当恐怖。”
“确实啊,然后,用于仪式的船,形状也古怪得很。感觉就像是缩小了的游览船。”
大概是做了一番具体想象吧,偲看起来有些不安。而另一边的言耶像是想到了什么,频频点头道:“不是有这样一种仪式吗?枯渔的时候,渔夫首领把老婆载上平时禁止女人上去的船,向船灵大人展示她的阴部,祈祷丰渔。其中含有一个目的,即硬是在同为女性的船灵大人面前,暴露同性的阴部,以此失礼之举引其怒火。简而言之,就是企图借船灵大人的愤怒,召唤丰渔。祈雨仪式中也常做跟这一样的事。面对龙神栖息的池子,拿耕田的锄摆出砍杀的样子,更直接的例子则是把污物扔入池中,如此这般故意做出触怒龙神的行为,唤来雷雨。水魑大人之仪的增仪为人所期待的,正是这同样的效果吧。”
阿武隈川意味深长地在此处一顿,各看言耶与偲一眼后,续道:“接下来我要正话反说了。减仪时水魑大人已经发怒,所以只要别做太过失礼的举动,就不会惹来更多的怒气。更何况,既然把雷雨看作水魑大人之所为,那么它就不在湖里而是在天上。但增仪时,水魑大人可说是以平常之态伏于湖底。这时,人类故意侵入企图纠缠。换言之,不就像是在多此一举地干涉普通状态下的神吗?人间久旱不雨气候异常,但这种事和神没关系。你看,好好想想的话,是很可怕吧。”
“听你这么一说……”
“但话说回来,也不是每年都做。不管是减仪还是增仪,据说只有在这一年情况实在反常的时候才会做。也就是说,水魑大人之仪轻易是不会举行的”。
“这个我知道,可是增仪的时候,水量不是很少吗?沉深湖也好,流升之瀑也好,都很平静吧?为什么又可怕了呢?”
“减仪时的危险,是激烈的风雨、狂暴的湖面、耀眼的闪电等这些实因自然而引发的物理性恐惧。这些当然会被认为是水魑大人在发怒,但神男和船夫需要留意的是不让船倾覆,以及自己不会落入湖中。被湖水吞噬的以前好像也有过,但大多数人都靠自己的力量爬上船保住了性命。也就是说,只要对自然的威力足够小心,就能平安地完成仪式。”
“还有个问题。”被表扬的偲一脸得意,“神男是自己划船吗?”
“不,船另有船夫在操纵。不过,减仪的时候,要在水波汹涌的湖面上祭奉供品,所以神男肯定也够呛。”
“这个有生命危险吧。”
偲略显夸张地摆出了理解的姿态,大概是想把话题引回正途。
只见阿武隈川面露讥笑道:“但是呢,真正可怕的好像是增仪哦。”
“咦?是这样吗?”
“同在奈良,但跟雨量丰沛的大台原不同,那么厉害的暴雨在波美地区原本就很少见。就算有也不会长久持续。基本上在执行减仪前,雨就停了。所以,减仪极少举行。”
“相比之下,增仪较多对吧?”
“有六个樽啦,依次是酒樽、米樽、地樽、山樽、海樽、宝樽。酒樽顾名思义放的是酒,米樽里有米和谷物,地樽放田里摘的蔬菜,山樽放从附近村落购回的猎物的肉和山菜,海樽放取自和歌山渔村的鱼虾贝类,宝樽里则是从执行仪式的神社所在村庄的村民那儿汇集来的供品。宝樽只是说说的,并不是里头真有村子的宝贝,听说几乎都是连夜编制出来的草鞋、斗笠、衣服之类的村民的日常生活用品。”
“结果,所谓的供品,就是从这些樽里各取一点东西拼凑起来的?”
阿武隈川立刻高呼道:“哎呀,偲妹子好厉害啊!唉,这一点当时连我都没注意到。你也是吧?”
虽说是在征求言耶的赞同,但没等对方回应,他就已认定是这么回事了。
“啊,抱歉。”言耶乖乖认错,继而匆匆对偲说道,“而且,葫芦和龙、蛇以及水神都有关联,被放进水魑大人的供品确实不算奇怪。但是——”
“要不就由你来说水魑大人的事?”
“不、不是吧……黑哥,这我可办不到。”
“那还——”
“阿武隈川老师!贡物的樽里有些什么?”
偲刚像小学生一样举手提问,阿武隈川就满脸堆笑。
“南瓜、萝卜等摘自田里的东西,加上野猪肝、鲍鱼、裙带菜之类的山珍海味,怎么说呢,也没什么特别稀罕的。唯一的特征大概是供品中还包括大个的葫芦。”
偲疑惑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言耶解释道:“葫芦这玩意儿很有趣的。因为有延伸性,所以被视为连接天地之物。你瞧,就跟西洋的那个‘杰克和豆茎’的故事一样。”
“啊,原来如此。”
“向天伸展的感觉,也与升天降雨的龙神相通。进而,葫芦还象征着不老不死所代表的永久性,以及我们这个世界与冥界的交界性,等等。”
“噢,是这样啊。”
“就算葫芦里空空如也,这无一物的状态——”
阿武隈川突然吼道:“喂,别把话题岔远了!”
看来他是不打算让言耶再说下去了。
“カリ女和カミ男?”
阿武隈川向侧头不解的祖父江偲说明汉字,续道:“听说神男也好、刈女也罢,原本是写成‘假男’(仮男)和‘假女’(仮女)的。后来嘛,前者变化了读音,后者变化了汉字。”
刀城言耶问道:“最初的‘假’,意指仪式中的宫司和巫女只是应急性质的?”
阿武隈川勉强点头道:“大概是吧。毕竟水魑大人才是主体,不就是这个意思嘛。”
“可是,连执行仪式的宫司也是假的,这就……”
“所以才改成了符合宫司身份的‘神男’呀。顺便呢,又从水稻种植发起联想,取了‘刈女’这一称号。”
“应该是这样没错。顺便问一句,供品有哪些?”
第二章 祖父江偲恐惧一只眼仓
阿武隈川环视店内,续了一杯咖啡。倘若其他顾客在吃什么好吃的,他自然也要给自己点一份。然而,或许是因为早过了中午时分,一大半顾客都在喝咖啡。
“呼……”他孩子似的哼了哼,无奈地开始了讲述,“水魑大人之仪有两种。平息深通川泛滥的减仪,和反之滋润干旱的增仪。减仪时,沉深湖和流升之瀑的水势都很汹涌,仪式做起来非常辛苦。因为仪式据说是这样的,被称为‘刈女’(かり女)的巫女在设于湖东岸的舞台上跳舞,其间,被称为‘神男’(かみ男)的宫司必须从舞台边上的码头出发,乘坐一种近似游船的特别船只到瀑布跟前,一边把供品和几只装有贡物的樽投入湖面一边念诵祝词。”
阿武隈川苦笑道,偲也随即面露苦笑。只有言耶保持一脸郑重的神情。
“所谓对水魑大人的绝对恐惧,究竟是什么呢?事实上有过死人的前例,是这样吗?”
“那我就给你们讲讲当年那件难以言喻、匪夷所思、奇妙而又恐怖的怪事吧。”
“觉得这话不可信对吧。但是,在波美地区有。其象征也许就是被称为水魑大人之神器的七种宝物。”
“不是三种神器,而是比一倍还多的七种吗?”
“有水魑大人的角、髭、齿、鳞、骨、尾梢、雷,由主持仪式的神社祭祀。决定办下一场仪式时,就会交接给下一个承办神社。如此这般在四个神社间流转。”
“那些是真家伙吗?”偲的表情里充斥着好奇。
“据见过的人说,大多就跟象牙似的……”
“可是骨头什么的……水魑大人是死了吗?”
“怎么说呢,和‘龙骨’的意思没啥两样吧。”
“还有‘雷’什么的……不是物品吧。”
“恩。别的就算了,这个雷呀,好像是件铁制品。”
“原来如此。”
“不过呢,另有真正的理由。不,我刚才的说明也对。由于村子的发展和神社分社化的进行,诞生了现在的这个组织体系。这应该是没错的。”
“但除了此种自然发生的原因外,另有更为深刻的原因,是这样吗?”言耶一脸的兴致勃勃。
“嗯,是的。这原因呢,就是绝对的恐惧。”
“哎?”
“对水魑大人的一种强烈的畏惧之念。”
“嗯……的确,说到祭神,原本就是可怕之物。因为在祭神仪礼中,通常伴随着这样的危险,即如有疏忽便会招来神灵无边无际的怒火。这一重大特征在佛教的佛事里是看不到的吧。不过话虽如此,想一想当代日本又有多少仪式,会让人产生像黑哥所说的‘绝对的恐惧’和‘强烈的畏惧之念’那种程度的不安呢,我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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