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对视,又一起笑起来,脸也同时又泛红,慌忙一起躲开。
瓣儿没话找话:“他们应该都是从那边来吧。”
“嗯,应该是。”
之后便没话了,一起站在街边,都不敢看对方。
“来了,是了了!”
“曹公子在她后面。”
池了了也看到了他们,加快脚步走了过来:“瓣儿,你真的想出来了?凶手是不是曹喜?”
瓣儿忙道:“不是。”
“那是谁?”
“等一下,到酒间里再说。”
想到此,他顿时沮丧无比,想转身回去,但回哪里?那个家?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发觉,天地如此之大,竟没有自己可驻足之处……
瓣儿赶到范楼时,远远见姚禾已经等在门前。
姚禾也一眼看到了她,脸上顿时露出笑,那种不多不少、刚刚好的笑意。瓣儿不由得也笑起来,不过发觉自己的笑里有了些羞意,等走近时,脸也微微有些泛红。姚禾竟也一样,望着她,想扶她下驴,却又不敢,一双手刚要伸出,又缩了回去,缩回去之后,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瓣儿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姚禾也跟着笑了,露出洁白牙齿。
“这案子我已经找到缺口了。”她跳下驴子,笑着道。
“哦?真是太好了!”
“等了了和曹喜来了,我再说。”
“好。”
两[...]
她为何这么恨我?怀疑我杀了董谦,记恨于我?但似乎不止于此。
被人厌,他毫不介意,但被人恨,则让他有些不舒服。
前面池了了行走的背影越发倔硬起来,曹喜看着,不由得又笑起来,我这是怎么了?竟然跟她计较?
他低嘲了自己一声,继续慢悠悠跟着池了了,看她走得如此决断,似乎没有什么能拦住她一般,心里忽而有些羡慕,随即又猝然生出些伤感——自己并非父母亲生,却一直寄附于那个家,原想着中了进士,一般会被放外任,就能远离那个家,去异地他乡独自成家立业,谁知道朝廷人多阙少,眼看今年又一批进士要出来了,自己却迟迟等不到职任。
他一向自视甚高,可眼下看来,还不如这个女子。
第二次在范楼,池了了仍是那样,和董谦有说有笑,全然忘了自己身份。看那神色,似乎对董谦生了情。她不是硬气,而是不知高低。一个不通世故的傻愣女子。董谦死了,这个傻愣女子继续傻愣着,居然执意要查明真相。
这又算什么?曹喜不由得笑起来。
正笑着,走在前面的池了了似乎觉察到身后有人跟着,忽然回过头,一眼看到曹喜,先是一惊,随即眼里就升起一股厌恨,并迅速扭过头,加快了脚步。
曹喜被她这一瞅一瞪,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虽然他常被人厌,不被厌时,还有意去激起别人的厌,但池了了的这种厌似乎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也许是她这等低贱身份,竟敢公然去厌人?
不止——那厌里还有恨
这时,街对面,瓣儿的嫂嫂抱着孩子,上了一顶雇来的轿子,瓣儿则跟在轿子旁。她们要走了,无论如何也要试试,不能让曹喜那凶手就这么逍遥逃罪。瓣儿姑娘很热心,先找她说说看。池了了心一横,忙跑下楼来,刚出了酒楼大门,就和一个落魄道士撞到一起,道士忙连声道歉,池了了却全没听见。
赵瓣儿刚好走到孙羊店门前,池了了迎过去唤道:“瓣儿姑娘!”
赵瓣儿看到她,顿时笑着抓住她的手:“了了?
客人走后,她失魂落魄呆坐了一会儿,见桌上有碗粉羹客人并没有动,就从放在墙角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一个朱地剔黑半旧的小圆食盒,将那碗粉羹倒进食盒,盖紧放进包袱包好。
临出门前,她走到窗口望了一眼,看见街对角一家人正在说笑,其中一个年轻姑娘看着眼熟,她心里一动:那不是赵瓣儿吗?瓣儿姑娘的哥哥赵不尤是京城有名的“疤面判官”,他或许能拆穿曹喜那凶手的杀人真相?不过,赵不尤平日只是替人写讼状,似乎并不去查探案子。而且……我算什么呢?就算董家没人了,告状也轮不到我呀。
站在窗边,她犹豫起来,打算撒手不管,但又想到董谦之死全因自己而起,怎么能忍心不管?
过了一阵,两位客人终于起身,做东的是个瘦子,他人瘦,出手更瘦,说没有散碎银子,也没带铜钱,方才他一直用一根银耳挖的尖头剔牙,就顺手将那耳挖赏给池了了。这耳挖不到一钱重,满算也就值一百五十文。这两年物价腾贵,尤其方腊在东南闹事,漕运大减,一斗米都涨到三百文。若是往常,池了了绝不会轻易放过,总要尽力奉承,多讨要一些,但今天哪有心思?她勉强笑着道谢接过,送客人出去。
到孙羊店,见了客人,坐下来开唱时,她一直念着千万不要辜负祝大伯好意,才勉强撑下来。幸而客人们谈兴欢浓,并不在意她唱得如何。唱完了,客人也并不知道。池了了不好插嘴告退,只好坐着等,脸上连笑都挂不住。
客人面前,哭丧着脸是最大忌讳。这些年,她也早就练成了两张脸,不管心里如何,外面那张脸总能笑得合适,不让客人厌烦。今天,外面那张脸却像脂粉被汗渍,再遮不住里面的烦乱了。
池了了才稍稍平复的心,顿时又翻腾起来。
一个月前,那血淋淋的一幕又涌现眼前。董谦躺在墙边,脖颈处被齐齐斩断,不见了头颅,血流了一地,甚至都还没冷。而当时,曹喜站在一旁,装作一脸吃惊,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不是正路上的歌妓,入不了妓籍,汴京各家妓团乐社也都不收纳她。她惯于单走,索性就一个人到处赶趁酒宴茶会,京城把她这种乐人唤作“歧路人”,又叫“打酒坐”。这孙羊店是京城酒楼七十二家正店之一,自家就雇有数十个正籍妓女,说起来根本没有池了了进去唱的余地。只因她平日和店里主管、大伯们往来言谈得好,白天若有空缺,偶尔会叫她来陪客。
今天,店里祝大伯知道她遇了事,一个月都没出来唱,才托信让她来。她不好推辞,只好强打起精神出来。谁知道,才进城门,就见到曹喜——那个凶手,他竟被放了出来,和他父亲曹大元并肩骑着驴,边走边笑,好不畅快。他高昂着头,那得意模样,看来是完全没事了,以至于都没看见池了了。
她的歌喉被风尘磨久了,也少了甜润,再欢喜的曲子,唱出来总有一丝涩意。不过,她天生记性好,熟记了十几套大曲、几百首辞令,又自小苦练过琵琶。加之能沉得住气,从不怯场,走到哪里都不会失手。今天所唱这套《圆里圆》她更是熟得不得了,唱过何止数百遍,今天却几次忘词,几次走腔,几次按错弦位,甚而想摔了琵琶。
好不容易才算唱完《圆里圆》最后一支尾曲。
“五花丛里英雄辈,倚玉偎香不暂离,做得个风流第一……”
清明正午,汴河大街、香染街口孙羊店三楼西厢房里,两个客人坐着喝酒说话,旁边一个女子在唱曲。那女子名叫池了了,二十出头,外面穿着件半旧的碎叶纹靛锦镶边的无袖紫色缎褙子,里面是半旧的百合色罗衫和水红抹胸,下身是半旧紫色罗裙。虽然是南方人,她却生得不够灵秀,脸盘子略方了些,又常日在街巷串走,皮肤不够白细,幸而一双水杏眼,极有神采。
《野有蔓草》是相识之喜:“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出其东门》是相知之惜:“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子衿》是相思之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而《溱洧》则是相谐之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祖父由一介布衣书生,最终升至宰相,一生阅人无数。致仕归乡后,他曾向何涣讲起如何观人,他说:“静时难查人,观人观两动,一是眼动,二是身动。”
眼动是目光闪动之时,有急有缓,有冷有热,有硬有柔,以适中为上。但人总有偏移,极难适中,因此,以不过度为宜。目光动得过急,则是心浮气躁;过缓,是阴滞迟钝;过冷,是心狠意窄;过热,是狂暴猛厉;过硬,是冷心酷肠;过柔,是懦弱庸怯。
至于身动,是举止。急缓,软硬,与眼动同。另外还有轻重之别。举止动作过重的人,性蛮横,多任性,难持久,易突变;而过轻的人,性狡黠,善隐匿,多伪态,难深交。
这一阵她读《诗经》,读到《郑风》,无意中发觉《野有蔓草》《出其东门》《子衿》和《溱洧》四首,恰好可以合成一联四章——相识、相知、相思、相谐。
《野有蔓草》是相识之喜:“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出其东门》是相知之惜:“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子衿》是相思之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而《溱洧》则是相谐之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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